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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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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春后没几天就下起了雨,春雨如烟,绵绵不绝,皇城里掩盖在薄雾里,如仙境外生,于朦胧之中。每年这个时候,东都的才子佳学三两赴长亭,在望春湖畔春柳娇花处吟诗作乐,彰显文人风范。
每年至此,东都最大的戏楼里,就会唱一出戏,名为玉炉香。玉炉香虽不出名,段子寻常,但唱她的人可不一般,正是琼花楼里的名角名为寸心的姑娘,人又称寸姑娘。寸姑娘是女子,戏子营生抛头露面难免会让人口生龌龊之言,如此便罢了,奈何她生的绝色,更令人生妒。
以至于琼花楼门前多了两路人,一路是来看戏的,另一路是来看人的。
喜锦不一样,她来看戏,也来看人。美人谁不喜欢看,她是俗人,也不例外。而且她喜欢玉炉香,不为别的,只因这戏曲里神仙眷侣的夫妻被人拆散,妻子美貌遭人觊觎,丈夫与子皆被残害,她为报仇将那些拆散她们的人耍的团团转,从而一个个除掉的戏码。不过她杀人的时候就喜欢用一个玉质的炉鼎燃香,浓烈的香味刺激着神经,更能令人绝望。
女强人,她喜欢。
今日也是一样,她和公子说了一声休假一天,独自跑去琼花楼里听戏去了,不过今天人不多,因为下雨的原因,大多数人都懒得动弹,显得戏楼里格外空荡。
寸姑娘一身广袖清风衣衫在台上唱着多情的郎,暗恨那夺妻的小人心狠肠,她兰花指掐着指向玄衣的君王,一杯毒酒灌与他亡。凄苦的曲子唱的人心弦动荡,引起无端悲凉,玉炉鼎里香烟直冲悬梁,飘飘然然流入大堂,嗅之生香,让人神思恍惚。
不知何时,喜锦看向戏台的眼睛渐渐模糊,青衣的戏子身影重叠,她摇摇头,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支撑着手臂欲要起身离去。这一刻才清醒的发觉身体的异样,喜锦慌了神,伸手去碰桌上的茶壶,想要把它推到在地,引起他人注意。
她废了好一番力气才把茶壶移到桌边,只要稍稍用力,就能倒地破碎,可惜下一秒,一个有力的手掌将她扶稳,半托半拽的带离了戏楼。迷糊间喜锦感觉到头上被人罩了披肩,又把她的脑袋盖住,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之中,一双眼也掩盖在黑暗里。
“救命啊……”她力竭的呼喊声在旁人眼中如同喃呢。
“姑娘省省心吧,这香炉里的烟,可是个好东西。”挟持她的人冷笑着说的,一双手禁锢着自己,动弹不得。
街上的行人来往匆匆,因下雨的缘由,个个盛着伞,喜锦也不例外,那人揽着她,一把大伞将二人掩了一半,越走越急。
不远处停了一辆灰扑扑的马车,车上的人正耐心的等待着,看到他们的伞面急忙从车上跳下来,搬了步梯准备着。
这一切都是有备而来,喜锦心里清楚,她今日在劫难逃了,索性自己还有些意识,一只手揣着手心,指甲戳的掌心生疼,另一只手掏出袖间隔袋里的东西,以裙摆掩护,扔在脚后。
苍天垂怜,一定要救救她啊!
马车越来越近,短短的几步路,喜锦内心五味杂陈,她一面渴望着能有人认出她,一面又希望这莫名的眩晕症能赶紧消失,好让她逃离这儿。不过这都只是臆想,最终还是进了灰扑扑的马车里。
硬邦邦的车架隔得喜锦生疼,让她想昏睡都不成。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身子骨都要散架了,才停了车,外面有人嘀咕说着什么,片刻后车帘被掀开,车内亮堂起来,她在晃晃悠悠的视线里看到有两个人进来,拖着自己下了车,冷冷的雨水点点滴滴打在脸上,并不觉得疼,这让喜锦的神思有了一瞬的清醒,她抬头看去,一陌生的脸映入眼帘,有些熟悉,可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那人瞧见喜锦的眼神,下意识的朝前走去,一掌批在她的后颈处,只听一声闷哼,被人抬着的女子闭上了眼睛,脑袋自然的垂了下去。
陷入昏迷中的喜锦,脑袋里只有一句话:完了完了,再也不自身出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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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南会昌是有名的水城,它的名气不在于城,而是三昌之地。三昌分别为瑞昌、会昌和顺昌,此处四季如春,水路居多。三昌人有一句话叫做车马未动,船过三昌,可见这儿的船不仅多,还快。
因是水城,自然雨水也多,如今清明正是雨季,会昌也不例外,一连几日阴雨下的人心都犯潮了。会昌的雨水不比东都,又大又急,哗啦啦淅沥沥,听的孟清一行人心里烦躁得很。
“下雨下雨,来了快半个多月了,统共晴了没几天,我浑身上下,毛都没干过。”孟清站在船上,望着江面的雨水眉头皱的成川字。
“好了,等解决了最后一波人,就能回去了。”孟晏心中不燥,但他潮,潮的都发霉了。
“这柔利人属狐狸的,真精。”孟清发了一通牢骚,抬起手臂闻了闻衣袖上的味道,然后又把手放在孟晏脸上,一脸不耐烦“你闻闻,是不是霉了,我来这儿都没穿过干净的衣服。”
孟晏有些嫌弃,伸出一根手指把跟前的手臂推得远一些“不闻,我怕熏得慌。”
“哎我说你……”
“好了好了,你要想赶紧回去,就打起精神来,要不然还要待上半个月。”
他们今日雇了一条画舫,在会昌津林城外的秦水江里游荡。这秦水江不同别处,江水清幽,它源头乃是从北上直流而下,途径石楼,汇集栾川又过三昌,如今多雨之际没有过多的殊色,等到雨过天晴时,远处的半山腰上会有七色彩虹横跨左右青山,立于秦水之上。
传闻中,能从此处摇船滑过,就会得到天神的祝愿。
当然这只是谣传。
而温颋今日在这儿也是为了等雨停,想见识见识这等风景,再者身后的尾巴,也在等这个机会。因为江峰的另一面,早已有人翘首以盼了。
他坐在画舫里喝着茶,一旁有位温柔似水的姑娘在弹琴,纤细的指尖触动着琴弦,一双明媚的杏眸里,藏着数不尽的情意。一曲罢她开口唱了一首津林水乡里的小调,音如黄莺,声似撞玉,很是好听。
“盛娘可是本地人?”待她唱罢,温颋放下茶盅开口同她叙话。
坐在琴凳上的盛娘掩面一笑,轻声道“并不是。”
“哦?”温颋抬首笑到“盛娘这一首津林小调唱出来,可真看不出来,我还以为你本就是津林人。”
他人长得仪态万方,气宇轩昂,光是往那一坐都能让人心神摇曳,更别提笑一笑了。盛娘面色潮红,抬眼瞧了瞧,又低眉道“说出来恐让公子笑话,奴家是被人卖到这儿来的。”
也是,津林不止水有名,另一方有名的便是琴娘与歌姬了。据说这里有名的风尘馆里,大多数女子都是被买来的。
“如此盛娘可想着回去?”
“回去?”盛娘一双眼中茫然,她看了眼手中的瑶琴在心中叹了口气“这儿也挺好的,奴家一介女子也只能卖艺挣钱,若是回去岂不是又要遭人贱卖。”
她说的没错,当今女子在家依靠亲父,出嫁仰仗丈夫,抛头露面的生意只会遭人唾弃。如今她这般模样比起妓院里接客的花娘又好上些许。
温颋轻叹一声,多有懊恼之意“抱歉,在下惹了盛娘的伤心事,还望娘子多多包涵。”
听闻此言,盛娘受宠若惊,忙站了起来朝温颋行礼“公子如何能向奴家致歉,这可使不得。”
她抱着琴,神态拘谨,面上也红艳“公子心善,能为公子弹奏一曲红尘,也是奴家的福分。”
盛娘本就生的娇弱,一张脸精巧可人,只不过太过胆怯,反而让人兴致缺缺。温颋点了点头,示意她不比拘礼。眼看天色渐沉,雨也没有停歇,他没了听曲的心思,朝外唤了孟晏一声,令画廊掉头回岸上去。
画舫不大,比起小船也有些重量,就在温颋的画舫掉头时,左侧刚好来了一艘小船,船上没有几个人,但是船舱里却被一个黑油布盖的严实。
上头的几人正匆忙往津林城里赶,想要在天黑前把船里的东西运到城里去,眼看就要到地方了,谁知道擦肩而过的画舫会突然调转方向,还和他们要撞上。本来这雨天坐画舫就令人费解,他们刚咒骂一顿,就遭了报应。
好在几人呼喊及时,画舫里的人也停了下来,只不过小船却没有这么幸运,船舱塌了一半。他们不欲多事,岂料孟晏看出了端倪。
以他从军多年的经验来看,这些人可没一个是好的,多半是滚刀口的匪徒。于是孟晏想要进去画舫里询问一番,没想到温颋先一步出来了,跟在他身后的盛娘为二人打着伞。
“怎么回事。”温颋看着一旁破了的小船,斜睨了一眼孟晏。
“调转太急,碰到了过路的船家。”他想了想,又开口道“属下看这几人鹰嘴鹞目,戾气横生,怕不是寻常人。”
“哦,敢在爷爷们跟前出现,看我不杀他个人仰马翻。”跟在一侧的孟清伸手就要拔刀,被孟晏先一步拦下了,王爷还没发话,他倒是激越。
“想必是贩卖人口的恶生,公子不必担心。”盛娘看着他们几人警惕的模样了然于心,这其中不乏有几个眼熟的,正是妙玉楼里常年贩卖姑娘的熟客。
“如今都这么大胆?”孟晏看王爷没打算出声,便接了盛娘的话。
盛娘点点头,她当初也是这么过来的,一条小船,一根麻绳,拴了她半个多月,那段日子如同深陷泥潭,如今想想都觉得痛心。
“在津林这都是寻常事。”他们这些人从不沾染官司,抢来的女子不是孤儿就是下等的丫头,要么就是贫苦人家发卖的姑娘家,没有人会为她们伸张正义,即便是有幸救了一个能如何,无处可去的女子,等待的仍旧是被人掳掠的下场。
一时间无人搭话,孟晏也拿捏不准王爷是什么意思,他没有动作,船上的侍卫自然也就站着。小船上的人此时皆是松了一口气,只是这口气刚送了一半,又被偷跑出来的人给吓回去了。
“抓住她!”恶声恶气的吼声,听得众人心中一惊,那位从船舱里跑出来的姑娘发丝凌乱,衣衫倒是整洁,只是难免有些脏乱。踉踉跄跄间来到船头,她望了一眼天空,雨水拍打着染了灰尘的脸庞,而后咬牙切齿的朝众人骂到“今日我便是死,尔等休想拿我营生!遭天谴的恶人,你们迟早要遭报应!”
“我便是做了鬼,也要杀了你们!”
不错,这人正是喜锦。她从东都被人迷晕了驾车出来,没过几日便被绑到了船上,起初几人对她看管比较严格,每日松散的时候都会给她服用迷魂散,后来到了会昌时,再也没给她用过,想来是水上迢迢千里,她就是想跑,也无处可去。
刚巧这会儿船身被撞,里面看守的人也跑了出来,她得了机会趁人不注意,想要跳江以死明志。
若真到了津林的花楼里,那才是真正的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淡紫色的身影,脆弱不堪,仿佛轻轻一折就要断了。温颋看到的时候,那人跳入江中神色决绝,一张面容因多日折磨早没了往日的神采,变得憔悴不堪。
“阿棠!”温颋惊呼一声,心都要跳出来,想也不想掀了衣摆抬脚踏上船栏,一头扎进了水里。身旁众人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跳进去了。
“王爷!”孟晏解了佩刀扔给孟清,也跟着跳下去。
秦江水冰冷刺骨,喜锦望着幽暗的江水,时起时伏,绝望的闭上了眼睛。四面而来的水将她团团包围,耳边是咕噜咕噜地水声,她艰难的吐了口气,一串泡泡自水底浮出。
真的没救了,喜锦心道:也不知道淹死了会不会成为水鬼,成了鬼是不是还能听曲子。
就在她胸腔被积水压的喘不过气的时候,不知何人揽过她的腰身一把抱在怀里,喜锦睁开眼,入眼便是一位俊郎公子,正费力的往上划水。可惜她憋不了太久,猛灌了几口水,正要绝望时,那人迎面而来对嘴为她渡气。
这下喜锦更加慌了,一慌又喝了几口水。好在沉得不深,没一会儿就浮上了岸,那方孟晏过来接应,他备好从画舫上放出的绳索,欲要接过女子,却被王爷避开了。
“把这几个人拿下!”那张脸上,那还有什么君子风范,全是厉色之态。
孟清得了令,先一步踏船而下,顾不得船上几人挣扎,打昏了一个,抓住一个,剩下两个跳入水中,也被紧随其后的侍卫捉个正着。
破船被遗留在宽阔的江水之中,四个贩卖的恶生被人用绳索牢牢捆着扔在画舫的甲板上。孟清横眉冷目瞪着几人,一眨不眨的模样看起来比地上躺着的几人更像是个恶霸。
孟晏摇摇头,转身来到王爷身旁。他认得这怀里的女子,正是东都状元游街那日,朝三甲鼎扔核桃的那位,也是王爷回京的目的之一。
“属下看这位姑娘身子虚弱,咱们还是赶回城里,为她找位大夫吧。”
“嗯。”温颋抱着怀里轻盈的女子,心中自责,若当时她没有逃出船舱,自己又无动于衷,会不会就此错过了。自责的同时更是气恼,恼恨东都的夏府管控疏漏,连个人都看不住。
一想起来胸口就疼,温颋朝甲板上几人瞥了一眼从而吩咐孟晏“不论用什么法子,把他们几人的嘴给我撬开!”
“是。”
外面的人忙活起来,雨水也渐渐熄了,屋内燃起了烛火,照的整个画舫暖意融融。温颋把喜锦放在软被上,他二人皆是湿漉漉一身甚是不舒坦,可温颋是男子,如何也不能为她宽衣解带,正愁时,盛娘跟在后头说了话“公子不如让盛娘来帮忙吧。”
温颋闻声回头看一眼盛娘,点了点头。床上的女子面色苍白,半个多月的飘零身子骨早就脆弱不堪,又沾水,再不脱了这身湿衣服,只怕要感染风寒。
最后喜锦在盛娘的帮助下,擦干了湿水,赤条条的躺在被窝里,人也算睡的安稳了。待温颋过来的时候,盛娘正在给她擦拭着头发。
“公子想来也没备换衣裳,等会儿上了岸奴家熬一碗姜汤喝喝,好驱寒。”她手指轻柔,抚着床上女子的墨发疏理,动作慢悠悠的,黑色的发丝衬得她手腕肤白,很是好看。
“多谢。”温颋到了谢,往前走了几步来到喜锦身边,重新拿了一条干净的帕子朝盛娘说道“辛苦盛娘了,剩下的给我吧,你先去歇歇。”
盛娘见他靠在身后,扑面而来的气息引得自己有些心猿意马,她抿了抿嘴角,面上染了红润“怎会劳累,公子身为男子做这些事怕有些不妥,要不还是奴家来吧。”
她不想走,单是坐在这儿看着公子,也是心甘情愿的。
“不用了。”冷冰冰的三个字,令盛娘心有不甘,她想再说些什么,可惜温颋早已坐在姑娘床前,一颗心里都是躺在床上的人儿,哪里看过她一眼。即便不甘心能如何,她一个琴娘能为公子弹奏一曲已是幸事,这些自知之明盛娘还是有的。
单从公子能自身跳水就她,足以证明二人感情不浅,再待下去只会惹人讨厌。
最后盛娘咬咬唇角,一双手捏着帕子,双目幽怨,满面不舍的离开了这儿,去了外间。
温颋轻轻抚着喜锦满头湿发,又为她掖了掖被角,从被子里掏出她的一只手,细细抚摸着。这只手和幼年一样,软乎乎的,只是上面淤青血痕横生,令人见之心疼。他拿出一瓶白瓷,里面装着上好的创药,指尖轻点,抹在伤口处。
许是疼了,睡在床上的女子眉头紧蹙,神色凝重。温颋下手更轻了,他的心早已被刀搅的不成样子。
“对不起阿棠。”
男子轻声细语,音色柔柔带着深情之意。
“往后长风定会好好护着你。”
江上的雨水不知何时已然停歇,满江的大雾自水面初起,颇有一股烟笼寒水之态。只可惜空中阴沉无月无光,整个江面透着阴寒。津林的岸边渡口处,船只停靠在一旁,一排排像座座小房子。城门楼早就挂了黄皮的灯笼,出去的人少了,进城的人更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