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蝼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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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叔宝“诺”字虽然写下，但是与太子殿下互为肝胆，这件事情，说得容易，真要这么想，那可是要杀头的。
宇文暄当夜走的时候，还与他交换了一件信物。
那是当年爷爷还在东宫教书时送给他二人一人一只的玉坠葫芦私印。玉坠球只有拇指大小，宇文暄那只刻的是“非池”；梁叔宝那只刻的是“无双”。
而如今，“非池”在他梁叔宝手中，“无双”则跟着太子爷无声无息回了东宫。
梁叔宝虽说从未操办过丧事，可好在还有阅历稍长的薛擎正在身边协助，太子殿下虽然鞭长莫及，但还是能拨些人手。梁氏旁支的几位叔伯，已经多次上门讨要爷爷遗物，被秣马营的人挡了回去，心有不甘，便想出了让女眷在灵堂上给梁叔宝下脸子使绊子。尤其是三叔公家的那几个婆娘，几次三番向府中要钱说是打点应酬，动辄便搬出家法祖训，实在是无颜至极！好在宇文暄派来的人当中有几位宫中的管事嬷嬷，办起丧事来规矩派头比宫里尚无不及，让存心看笑话的人根本不出错处。
有一位张嬷嬷，已经年近六旬，据说是当年皇后的乳母，为人泼辣凶悍，又以身作则，无可指摘。那些旁支的女眷们一看见她就躲得远远的。
而张嬷嬷从他们面前走过时，也总是鼻孔朝天，从不放在眼里。
夜里守灵的时候，她还会给梁叔宝送些毯子暖手炉之类。
梁叔宝道谢，又劝她早些休息，那面冷心善的嬷嬷只道“太子令奴婢照顾好梁公子”。
梁叔宝心下又是一暖。
但转念一想，太子年岁已经不小，他也该为自己谋划，自己只怕是沾了爷爷的光，成为他拉拢的对象，年少时候确实也有些情谊，但是那在帝王家算得了什么呢？
他又想到自己往后的日子，觉得甚为艰难。
爷爷头七之后，宾客散去，大厦倾塌的荒凉寥落之感顿时在整个梁府弥漫。
梁叔宝心中疲惫，幸好薛擎正肯陪他喝酒，如今两人都大了，但靠在一处干瓶子的时候，依稀还能记起少年时的模样。梁叔宝每回和他一起喝酒都有些小心思，曾看过话本里那些男女酒后乱性的故事，也隐隐有些期待喝了酒能和好友发生些暧昧情状，只可惜薛擎正是军营里练出的酒量，比起梁叔宝这个纨绔子弟好了不是一点半点，于是每次也只能最多让自己喝醉了迷迷糊糊在他身上蹭些搂搂抱抱的便宜。
但是今天不同，他没有那个心思。酒也其实只能算是梁叔宝一个人在喝，薛擎正则在一旁思索着如何求情将那日灵堂逃跑的二十九姨太救出来。
酒喝到一半，忽而有下人来报，说执掌府里中馈的王管家忽而中了风，卧床不起。梁叔宝一听惊得从案几上爬起来。
梁家不知为何一直没有女主人。
梁叔宝祖母过世早，爷爷虽风流，但纳来的妾室都是按月发放银钱，从未让她们碰过账房。梁叔宝的母亲生了他不久就一命呜呼，也没有好好管过梁府。而王管家则是自爷爷分家建府起就跟在身边的，如今年岁也大了，但头脑一向精明，若是有他在，梁府上下就不怕饿死。
梁叔宝这么想着：但是如果交到了我手上，全家人都喝西北风去吧。
话虽如此，却不能真的放手让家人去喝西北风。
梁叔宝赶紧醒了酒，先差人请了大夫过来，自己也往王管家的住处去了。
王管家多年来朴素持家，一进院落也是整洁素雅，只是推了门入内，只听得房中阵阵哭声，是王管家的女儿惠娘和女婿梁喜。二人皆是梁府家生子，当初还是爷爷给做主婚配的。
可疑的是，旁边还站了一个十六七岁的丫头。这丫头梁叔宝眼熟，是三叔公家里的，近日来没少给他使绊子。
那惠娘一见梁叔宝来了，便发疯般吼道：“少爷给我爹做主啊！”说罢双膝跪行向前，伸出一只手指指向小丫头的方向“便是这个贱人投毒害了我爹！”
那丫头生了一双大眼，下颌尖削，是强势刻薄的面向，她也根本不吃这套，仿佛早有准备一般，酝酿了一个大大的白眼，生生朝王慧娘一翻，一开口也是伶牙俐齿：“这全是她一面之词！我与王管家无怨无仇，平日里面都见不上，怎么下毒害他？”
王慧娘激动不已，挣扎着要从地上起身，朝那丫头扑过去，旁边相公梁喜连忙拉着她，梁叔宝见了也是于心不忍，走上前去，安抚地拍了拍慧娘的肩膀，道：“此事眼下还不说清楚，毕竟无凭无据，我一介白身，也不能定她的罪呀。”
“慧娘不求别的，只盼少爷给我爹爹一个公道！这丫头看老太爷不在了，就变着法子打府上的注意，这几日已经往咱们府里跑好几回了，腰包里都鼓鼓囊囊的！”说着又转向那小丫头，“我不曾有脸揭发你，倒让你害起我来！”
梁叔宝刚饮酒，眼下被妇人们闹得头又疼起来，抬手抚上眉心，却被身边的人碰了碰肩膀，转过来一看，原来薛擎正也跟了过来，只是他一时头大，根本也没留神。他面带歉意，薛擎正却不等他说话，小声道：“我去外面看看大夫何时到。”
梁叔宝点头，感激地目送好友离开。
只是眼前的烂摊子还是要他自己来收拾。
三叔公家的丫头是不可能关起来的，而且还得好言好语送回去，不然不知道那房又要出什么幺蛾子；王慧娘也是要好好安抚，她亲爹忽然卧床不起，心里必然也是不好受的；王管家忽然倒下，府里中馈一下子无人接管，他手下唯一可信的就是贴身小厮九章，可这小子也仅仅认得几个字，平日里抖个小机灵还行，真要管账，怕还是要他这个少爷自己动手……
三方在王管家小小的院落中僵持不下，此时，九章闯进来，满脸通红，额头都是薄汗。
“大公子！二十九姨太不见了，祠堂到处不见人影，薛校尉去找了……”
梁叔宝已经做不出表情，心里在问：还能更糟一点吗……面上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送走了小丫头，安顿好慧娘，梁叔宝回到自己院子。
看见一地美酒，觉得有些可惜。
这二十九姨太是从府上逃跑的，不论如何也要报官寻一寻。不然出了事情，都得算到他或者他死去的爷爷头上了。
正在此时，忽而又听得下人来报。
说大皇子殿下感念梁老太爷天下师表，特邀梁叔宝过皇子府一叙。
梁叔宝揉揉眼，心道：来了。
在有些人面前，咱们这些人，真如同蝼蚁。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蝼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