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入九重门》捉鹿徒

4、烛帐夜谈

　　梁老太爷这一去，不仅朝堂风云要变，家中也是必然要变的。
　　梁叔宝虽不会管家，但自幼在宫中行走，耳濡目染知道权势是一个怎样的东西。头一日立了下马威，这几天家中的仆妇便不曾有闹事情的。但是他知道，只当过了这几日，梁家那些叔伯姑婆必会轮番上场。

　　毕竟爷爷留下的不仅仅是田地房产，还有无限的声誉。
　　天下士子，愿以千金求取梁公一字的不在少数。他是不愿意让爷爷留下的哪怕一片纸角便宜了旁□□些人。

　　深冬夜寒，梁叔宝今日不必守灵，回到自己房间，一盏烛火被小丫头们剪过。银霜碳书桌边放了一盆，床边放了一盆，他还是觉得有些冷，回身关上了丫头留着的通风窗。窗外闪过的黑影让他觉得恶心，这些宵小之辈倒是做着鸡犬升天的美梦呢！

　　桌边瓶中的梅花已经凋零，只剩枯枝，但还有浅浅余香，似有似无。桌上放着一张纸——檀菱被关进祠堂，这张字据倒是被梁叔宝留了下来。
　　字据上梁老太爷的确说，等自己百年之后，便放檀菱回到麸襄。
　　麸襄乃是西域蛮族一支，数百年来在边境与本朝争斗不休，兵力倒不怎么样，可是善耍奸猾诡计，又通异族秘术，往往让本朝的将军吃苦头。
　　但薛大将军花了十年时间，翻越胭脂山，终于打散了麸襄一族，还边境一个安宁。如今大功告成，朝廷派了军队驻守，而薛将军父子也可以班师回朝，在长安休整一段时日。
　　薛擎正也是在去年回长安的时候领了秣马营校尉一职。
　　放与不放实在于他而言实在没有太大区别，这本是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情。可错就错在她跑的时机和场合都不对，灵堂之上，让薛擎正捉到，又让太子撞见了。

　　此外，爷爷的秉性他也清楚，虽风流一世，这种百年后放归的字据立得也太过荒唐。不说天下人会如何指摘，就说一个女子，让她孤身一人回麸襄？能不能活着到胭脂山还不一定呢……
　　此事约莫不简单。
　　哼，还有梁家那几房堂叔伯，也都不简单。爷爷尸骨未寒，他们便想着分爷爷屋里的东西。
　　所幸有秣马营的兄弟日夜看管，这才保得一室安宁。
　　还要多谢薛擎正了……
　　哎，薛擎正……
　　梁叔宝按着脑袋，觉得头开始一波一波疼了。

　　他从前是不头疼的人，在爷爷的庇佑之下，从来不知烦恼为何物。如今好像这头痛之症赖上他了，自爷爷病重起，三天两头造访。

　　梁叔宝正出神，窗户忽然动了一下，他回头，看到窗居然被推开了一条缝——兴许是风吹开了？
　　他走过去将窗重新关上，落下窗栓。
　　一只温热的手，从身后伸过来，捂住了他的嘴。
　　“梁榷，是我。”
　　身后的这个声音非常熟悉，近日刚刚听过，却也有些陌生，不是他那些玩得好的狐朋狗友。

　　是宇文暄！

　　梁叔宝握住他的那只手，在上面拍了两下，示意自己已经了然。
　　那只手刚刚松开，梁叔宝就立刻转身跪下，朝宇文暄行了个礼。宇文暄穿的是夜行衣，面孔也遮住了，只一双明亮的星目露出来看着他。

　　宇文暄朝门窗的方向看了看，意思是隔墙有耳，他这里并不是说话的地方。

　　梁叔宝着实有些意外，宇文暄这个时候来他房中，要说的必然不是什么正大光明的事情。他与这位太子殿下除了曾经同窗八年，便再无任何往来。
　　梁叔宝知道他现在的每一个举措都至关重要，爷爷曾说过，与皇族相交尤需谨慎，因为，你是乱臣贼子还是从龙有功，有时就在一念之间。
　　宇文暄拉住叔宝的手腕想要带他出去，却被梁叔宝拉了回来。

　　其实梁叔宝多年后回想往事的时候才发现，这一生曲折跌宕，一切都是从这一拉开始。若他当时做的是别的选择，那么一切可能都不一样。但是往往，电光火石之间，还来不及细想，你就已经作出了那个决定。

　　梁叔宝吹灭了灯，手臂搭上他的肩膀。一边将他往屏风后面带，一边嬉笑道：“知我者辞问也！知道我守灵孤寂，送来此等孤本！甚悦！甚悦！”
　　宇文暄猜出了他的意图，莫辞问是长安城里出了名的另一个纨绔，正好和梁叔宝臭味相投，这是阖府上下都知道的事情，于是跟着朗声大笑道：“叔宝兄不必客气，小弟看哥哥辛苦，白日里送这些也不方便，只能趁夜到访，莫要怪罪才是！”
　　“哪里哪里！”
　　梁叔宝拉着宇文暄站在屏风后面，想想还是不可靠，另一只手拔了床边的灯烛，将太子推进帷帐，然后自己钻了进去，一边道：“来来来，我二人好些日子没见，秉烛夜谈，共赏此佳作！”
　　梁叔宝仔细关上帷帐，将蜡烛放在床头的小桌上，然后从暗格里取出一只笔并上一本小册子。
　　借着微弱的烛光，宇文暄虽然被梁叔宝的一通拉扯臊得满脸通红，但还是看清了那小册子上的几个字——龙阳十九式。
　　他略一联想，片刻的意外后登时一喜，心跳却如擂鼓，他赶忙捂住心口，生怕旁边的梁叔宝听见这杂乱无章的声音吐露出的秘密。

　　梁叔宝此时才回过头来好好端详这位不速之客，太子此时已经取下了蒙面巾，幼年时候俊秀的脸如今张开了，眼睛还是一如既往大而明亮，鼻梁和下颌骨的线条却有了男人的味道。
　　烛光太暗，他看不清太子脸上的表情，只知道自己这一拉，已经将他梁叔宝，乃至整个梁府未来的命运都系在了这个半大小子身上。
　　梁叔宝用舌尖润了润毛笔，翻开手中的小册子欲与太子对话，也不知是不是没注意到封面上的龙阳十九式，只见他食指一掀，映入二人眼帘的便是一副庭院妖精打架图。
　　只不过，两只妖精，都是男的。

　　梁叔宝写字的笔一顿，空气中弥漫着不知名的尴尬。
　　宇文暄此时更尴尬，却忍不住想笑，他憋得辛苦，梁叔宝看在眼里，只能厚着脸皮将书翻到最后一页以期有空白。谁料本朝崇尚节俭，这龙阳春宫更是小本买卖，小画印到了最后一页，梁叔宝咬牙一口气翻到了封底，终于能眼不见为净了。
　　梁叔宝额头上甚至已经出了一层薄薄的汗，此时却还不忘应付听墙根的贼：“辞问这本书画工精巧，栩栩如生，别出心裁，当真是佳作！”
　　宇文暄的嘴角还在上扬，也不忘接茬：“自然，凡品哪能敢拿来叔宝兄跟前现眼呢？”

　　此时梁叔宝已经破罐破摔，赶忙在空白处落下一行字：叔宝不才愿为殿下犬马。
　　不管怎样，还是先示好为妙。
　　宇文暄接过笔，写道：你我势单力薄，互为肝胆方成大事。
　　叔宝沉默片刻，每一个皇子眼中，唯一的大事，都是一样的。宇文暄也是直白，野心昭昭，目光却赤诚无比。
　　梁叔宝压着颤抖的手，写下了一个“诺”。

作者有话说

　　太子殿下：是真的，你不知道我发现那本《龙阳十九式》的时候有多开心。
太子殿下内心的疑问：
“你与莫辞问经常秉烛夜谈吗？”
“他经常给你送春宫图吗？”
小太子和小国士都在中二病的年纪。傻乎乎但是很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