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灵堂一出戏 ...
-
老太爷故去的消息连夜送往了长安各府。
次日凌晨，正是停灵吊唁，梁叔宝彼时内心纵使一片茫然，面上也是岿然不动，世家子弟当久了，谁还没有两幅假面孔呢？
梁叔宝麻木点头鞠躬，正当走神间，忽然一只手拍上了他的肩头。
他抬头一看——是薛擎正。
薛擎正是本朝绥远将军的独子，也是一副武将气派。他们自三岁开蒙便在梁氏家塾一道读书。不过彼时梁老太爷常住宫中管不了他们，梁叔宝顽劣不堪，薛擎正好勇斗狠……长安官家子弟无不深受其害。在梁叔宝入宫作伴读之前那几年，他二人可谓是长安双煞。
如今“双煞”之一的薛擎正居然也浪子回头走上了正道，在秣马营中担任校尉。倒也出落成了朗朗少年。
梁叔宝见了他鼻头便止不住一酸。
但他又确实不想在这个时候见到他。
自他八岁入宫，每月回得府里一次，最开心的事情便是同薛擎正一块儿玩耍。到后来，便不知怎么变成了最开心的事情便是见到薛擎正……他知道对自己的好友动了这等心思是败坏纲常，可是有些事情，越想逃避，它就越纠缠着你。
等到梁叔宝终于接受自己的龙阳之好，但也想明白这段孽缘的出路时，却等来了爷爷病逝的消息。
也罢，总归不要连累别人的好。
薛擎正此番来不止吊唁，还带了四司六局操持丧事之人。
梁叔宝忍不住道一句“有心了”。确实，这个时候的他的确想不到安排请人吃饭这种事情。他感激地看着薛擎正，对方大义凛然道：“叔宝，你放心吧，以后有事我罩着，你奶奶就是我奶奶！”
梁叔宝险些一口老血喷出来，他嫡亲的祖母早已过世，剩下的都是仰慕祖父才名自愿入府的如夫人。有的年纪尚且和他差不多大，让薛擎正“照顾”这些奶奶们，似乎有些不大妥当。
少年心思在他这个竹马好友身上总是容易陷入无厘头的僵局。
或许这也是他爱他的理由。
薛擎正永远少年热血，他的眼睛从未有过世故。
却在这时，门外的家丁来报，太子殿下到了。
梁叔宝稍稍整理了一下仪容。
太子殿下时年只有十四岁，已经长身玉立，只是稍显少年的单薄。宇文暄下了马车不等左右跟上，便快步进了梁府，一进门，便见那人面色憔悴，双眼无神地立在灵堂棺木边，他不顾左右呼喊，只冲向梁叔宝，旁边呼啦啦跪了一地，口呼“殿下千岁”。
梁叔宝似乎后知后觉，宇文暄到了近前他才抬眼看着他，正准备施礼，却被对方挡住了。
宇文暄道：“不必多礼。”
“谢殿下恩典。”
宇文暄看着他半晌没有说出话，眉宇间多是隐忍的情绪，他明白，他现在羽翼未丰，是在没办法给他更多的保护，也无法照拂梁家。只能向父皇求了一道圣旨，暂保梁氏一族荣宠不衰。
“梁榷，听旨。”宇文暄稍稍示意身后的内侍宣读圣旨。
众人随着梁叔宝跪了一圈，听到皇帝的言辞恳切地描述梁老太爷的丰功伟绩，无不心下感叹：到底是三朝元老，帝王之师，太子太傅，梁家虽只留下一个男丁，但似乎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圣旨读到最后，请老太爷灵位配享太庙。众人这才恍然大悟，皇帝这是有心要荫庇梁家后人。
本朝配享太庙的官员算上梁老太爷一共有两位，另一位是武将，这还是本朝开国之初，这名将军与麸襄蛮族大战四天三夜，终将蛮族赶出胭脂山以北。后来又助高祖皇帝平定天下。
这位武将，便是薛擎正的曾祖父，薛不才。
梁叔宝心下戚戚然，尊位惹人眼红，只怕虚名之下，他这一大家子，更难适应爷爷已经不在的事实了。
接旨以后，宇文暄似乎才看到梁叔宝身边的薛擎正。又见他二人站得极近，心下略有不爽，于是走过去，伸手替梁叔宝掸了掸肩头并不存在的灰。薛擎正见他过来，往外退了一步，梁叔宝神色有些尴尬，却只俯首道谢。
宇文暄在灵堂上不便多言，只能装模作样吩咐薛擎正：“薛校尉，你从秣马营再调三十人守卫梁府，务必确保明日路上梁太傅英灵不受烦扰。”
薛擎正领命，与梁叔宝碰了一下胳膊使了个眼色，表示先撤了。
薛擎正走后，余下一干吊唁的官员依旧是低头顺眼不言语。
梁叔宝眼见气氛愈加尴尬，只得轻咳一声，请太子到内堂就坐。
但宇文暄摆摆手，身子没有动。眼下这时节，朝廷刚刚失去了天下师表，他作为在场梁老太爷最煊赫的学生，怎能在灵堂之后落座呢……
不论如何，宇文暄支走了碍眼的薛擎正，甚是喜悦，他在众人面前只能点到为止地安慰梁叔宝几句，最后靠近梁叔宝小声道：“日后若有需要，只管差人向东宫报信。”说完，心下酸楚，居然伸手拥住了梁叔宝。
梁叔宝从早上到现在一直浑浑噩噩，莫说太子驾到，就算皇帝老儿亲自来也并不一定能清醒过来，可是宇文暄举止亲密，实在超乎君臣礼仪，梁叔宝一时间竟愣住了没有动弹，任对方说完话之后握住了自己的肩膀，然后靠上来一个单薄却热乎乎的胸膛。
梁叔宝自昨夜爷爷病危时就如入冰窖的心，恍惚间像是注入了一汩热流，忽然也有了一丝回暖。
他面无表情，心底却嘲笑自己，竟被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安慰到了。
他虽是太子伴读，但是与太子并不亲厚，爷爷亦不曾让他入宫为官，故而十六岁生辰一过，就按规矩离了宫，算起来，已经一年多没有见过太子了。
本朝这位太子日子也并不好过，皇后已故，外戚薄弱。皇上说太子仁厚温良，他最是放心。可旁人私底下都知道，太子是无权无势，又年纪尚小，只能夹起尾巴做人。
梁叔宝被抱住的间隙又分神想道：我此时与他也差不多，我阖家上下已经没有倚仗，他看似父亲健在，但伴君如伴虎，身在帝王家，他比我还要难。
思及此，打小对这个“别人家的孩子”产生的偏见便顿时烟消云散，只觉得同病相怜，无限唏嘘。
正当二人旁若无人时，愣头青薛校尉忽然擒着一名女子送进来，朗声道：“太子殿下，叔宝，这女子拿着个包袱，想趁乱逃跑！我见她鬼鬼祟祟，定不是什么好人！请太子殿下发落！”
众人皆被吓了一跳，尤其是怀着小心思的宇文暄，他放开梁叔宝，尴尬地咳嗽一声，两只耳朵却红透了。
梁叔宝一看这女子，心下一惊。因为此人正是昨夜爷爷过世时手指所指的那个二十九姨太。
这位二十九姨太是个蛮族女奴，被老太爷救下性命非要以身相许，当时刀架着脖子说若老太爷不收就一死百了，于是老太爷只得多添了一房，唤作檀菱。
梁叔宝摸着手上的玉扳指，心想：有意思，不是个有恩必报的贞烈女子吗？怎么夫君还没入土，就急匆匆带着行李跑了呢？
梁叔宝心知此事他管不了，便向在场梁家最年长的宗族长老望去，道：“大伯公，此乃我爷爷的二十九房姨太。妾室私逃，按家规该怎么判呢？“
那长老见梁叔宝如此尊敬，在百官和太子跟前给足了脸面，便颤巍巍指着拐杖问道：“姓甚——名——谁？何——时——入府啊？“
大伯公一开口，便有在场绷不住的笑了出声——梁家在出梁老太爷这个天下师表之前，都是是掉书袋闻名于世。
薛擎正惊诧地看着梁叔宝，梁叔宝尴尬地偷偷解释道：“大伯公年纪大了，语调有些抑扬顿挫也在情理之中。”
那二十九姨太美貌中带些异域风情，耳上还有佩环叮咚，她微微低头，倒是不慌不忙拿出一张纸，举在众人面前道：“我叫檀菱。这是我与梁老太爷立下的字据。等他百年之后，我就可以离开梁家！“
梁叔宝狐疑往前一步，正想接过来看，谁料檀菱猛地收回了纸张。
梁叔宝一哂：“众目睽睽的，你还怕我抢了不成？”
“你们中原人最不要脸，谁知道呢！”
梁叔宝刚刚还游离在天外的眼神顿时清明起来，语气也有些不善：“爷爷救你，我梁家赠你衣食。今天这日子，也不该出言不逊吧。”
檀菱自知失言，小声辩驳道：“我没有说恩人……”
可是堂上的大伯公并没有心思与她争辩，只说：“叔宝，你们这一房的事情，按理说，族里也不便插手。只是按家规，当罚二十诫板，跪祠堂一年。叔宝你定夺吧。”
梁叔宝并无意与檀菱为难，只是这女子在爷爷灵堂口出不逊，他也想多少让她吃些苦头。于是点点头，交代下人关进祠堂，只给水米，等到七日之后，再行惩戒。
整个大厅鸦雀无声。甚至有些官员有些意外，本以为梁叔宝只是个性格绵软纨绔子弟，谁料惩治逃奴丝毫不手软。
然而这是人家家务事，没有人去插嘴。
谁料此时真有个愣头青出口：“叔宝，不妥吧，二十诫杖，不是要了这姑娘的命吗？”
——除了薛擎正还能有谁？
梁叔宝歪了歪头，道：“薛校尉何时也爱管起别人的家事了？”
薛擎正隐约觉得梁叔宝有些不对劲，可是又说不出是哪里出了问题。只能避开锋芒再想法子救那姑娘。
只是，他想得没错。
感觉梁叔宝性情大变的还有一个人，那便是宇文暄。不过，与他相反，太子殿下很是高兴——这样的叔宝，你才能和我并肩站在这个世界的最高处啊。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灵堂一出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