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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白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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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森森,已经是二更天。
梁老太爷的房中里三层外三层围着子子孙孙,嫡系旁枝一个不少,黑压压地跪了一地。门口的小丫鬟耐不住困意打了个呵欠,倒叫对面的小姐妹瞪了一眼,二人做贼一般往里面瞧去,只见几排人头,跪在最前面那个独自成一排的是梁家的嫡长孙,这个院子里最受老太爷宠爱的后辈——梁叔宝。
只听老太爷喉头一阵咕噜,跪下的众人都忍不住抬起了头,帷幔都几乎被这一室的紧张感拂动,此时的更漏仿佛也愈发急了些。
不知是近来老太爷病的阖府上下乱了手脚还是丫头小厮偷懒,竟忘了给床边的灯添油,在梁老太爷和大家伙儿浑浊的呼吸声中,居然一晃一晃,跳熄了。
梁叔宝眉头压得很紧,虽心知老爷子就是这几个时辰的事儿了,却还是万分不忍。
老太爷一双眼睛挣扎着睁开,看见守在床边的梁叔宝,回光返照透出一丝清明,抬起手食指前后摆了摆,叫梁叔宝到近前来。
梁叔宝坐在床沿上,俯下身,耳朵凑向老太爷,听到的仍旧只是喉头咕噜声,他准备转过脸来看看老爷子想说什么,一声及其微弱的叫唤响了起来:“叔宝……你,要替我,照顾好,好……”梁叔宝耐着性子想听照顾好谁,却等来了老爷子咽气的声音。
他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孩子,一时间也愣住了,不敢确定是不是,只得埋着头,仿佛这变故未曾出现。
将死之人不可能耳语一夜。
他抬头的那一刻,立时有守在旁边的御医眼尖上来请脉的,离了那枯瘦的手腕,御医朝梁叔宝一拜,摇了摇头。
寂静的室内登时哭声一片,多是些妇人的声音,或怀里抱着的婴儿被吓哭了,而哭得最凶的要数老太爷那一帮娇美的姨太太,最小的刚满十七,年前才进门,陪老太爷一载尚不足,此时哭得更是肝肠寸断。
梁叔宝顺着爷爷手指的方向,便看到了那最年幼的二十九姨太,心下了然:是了,如花美眷养在身边,哪有能放心离开的道理。
老太爷嘱咐的怕是要他照顾好这些姨太太。
梁叔宝来不及伤心,便要应对那些前来吊唁的达官显贵,想他爷爷为官一世,又是帝师并太子太傅,风光数十载,桃李满天下,身后越是热闹,越是让人唏嘘空寂。
梁叔宝一个个作揖,心里想着,如何安顿好这一大家子。
老太爷子息单薄,成了年的儿子只有梁叔宝的父亲一个,可惜在二十八岁上死于江湖斗殴,说来也是被无辜波及,但这位成日只知道花眠柳宿的大少爷就算活到现在也担不了什么事儿。
只是可怜了当年只有八岁的梁叔宝。
好在爷爷怜惜——不过也就这一根独苗,好坏也是将全家的期望寄于他了——让梁叔宝与太子一道读书,他比太子大四岁,但作为伴读还是恰当的年龄。
梁叔宝这孤儿命在别人眼里看着可怜,可他自己从未识过父母恩,也乐得自在,整日里招猫逗狗乐得清闲。往日父亲在的时候也不管他,如今他一去,爷爷反倒更为严厉些。
还有那个太子——呸!什么太子,简直是个粘人的小丫头——太子宇文暄时年四岁,走路尚且不稳当,可是经书诗歌都略懂一二了。
许是看着梁叔宝稀奇,许是身边也没人陪,很喜欢跟在他身边,尤其是下了学,总要凑在梁叔宝跟前。
梁叔宝时常捏着手里的弹弓,就看见面前忽然钻出一个小脑袋,他不得不将这个脑袋推开,继续研究他的皮绳和石子。从未想过要借给“太子殿下”玩一玩。
但是宇文暄也不在意热脸贴冷屁股,成天跟在梁叔宝身后,也不说话。时间久了,梁叔宝嘴上嫌弃他,还是会将家中仆妇偷偷准备的零嘴塞给他吃。
宫里嬷嬷都知道,每月沐休梁叔宝回家那一天,小太子除了吃饭睡觉,能够在东宫的小花园里站一天。就为等他回来。
这粘人精一直到两年后才修炼成人,稍微克制一些自己的本性。
后来宇文暄每每靠近梁叔宝,都有些不知何处而来的羞赧,也会将自己的小玩意偷偷塞在梁叔宝桌子下面。
彼时梁太傅“东宫书院”里已经有七八个皇室子弟,有的是年龄小的皇子,还有的是宗室旁支,当然,主要教的还是宇文暄——和他那不成器的伴读,梁叔宝。
别人家的王子皇孙都是犯了错由伴读挨打受罚,可到了梁叔宝这里,他一向懒散顽皮,时常气得太傅爷爷吹胡子瞪眼,对他总要严厉些,一个月算下来,吃的戒尺不少,没有一次是替太子挨的,反倒宇文暄替他背了几次黑锅,惹得爷爷更加恨铁不成钢。
旁人都说太子宽和仁厚,聪慧沉稳,知理守节……总之各种溢美之词滔滔不绝。
梁叔宝每次听了这话都不是滋味,不就是个粘人精嘛,小时候烦得很,还不是当小爷的跟屁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