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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风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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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呢?
以前的小清鸳从来没有想过,或者说,不敢想。
大概是在江水以南的缘故,明明该是大雪纷飞的时节,而韶州地界依然是一片春意。
田垄青青,河堤浅浅,绿柳拂堤,层层叠叠的山峦连着低垂的云脚,古渡旁一野横舟,江路梅香,野翁独钓,天上还有很多小团子放的纸鸢。
清鸳放眼望去,和西鹭山一样,但也不一样。
更广阔,更平凡,也更完整。
西鹭山很好,人们淳朴而善良,平凡却又好像深藏不露,有彻夜不熄的灯火,有早晨满怀的暖粥,有闲暇家常的快意,有冷香不断的梅园,有王姨、有闲叔,还有一戳就哭的小团子......
西鹭山确实是他幼年乃至青年时期的避风港,免他孤苦无依,护他平安喜乐。
清鸳走了一路,过山涉水,淌溪越桥,他好像终于有了一点点眉目,西鹭山这么好,自己为什么非要离开这个陪伴了他这么多年的地方?
对,西鹭山很好。
但这里只有他一个,没有第二个同龄人了。
所以,他不舍旧地,却也无聊。
清鸳长叹了口气,少年人的无聊该如何排解啊......他百无聊啦地左看右看,一股熟悉的清香随风传来,他忽得眼睛一亮,语气轻快道:“那边的梅花可以折吗?”
看着他的顾兄一路走一路叹气的周郝心惊胆战,就怕人嫌弃外边不好,一撂杆子转身走人,冷不丁听这一问,一脸不知所措:“?”
“折...折什么...?”周郝还没反应过来。
清鸳冷着一张小脸,黑而透亮的眼睛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水润润的。
“梅花。”他惜字如金。毕竟还得好好维持自己苦心树立的顾·高冷·清·大侠风范·鸳形象。
实在是有点累,但是不能不维持啊!高冷的话遇到需要一窝端的小喽啰还可以让周郝帮忙解决解决,要是不够高冷,清鸳歪头想了想自己先前说过的话...
绝对不能发生!
所以,再接再厉!
一阵风吹来。
清鸳猛得眨眼,好不容易才把吹到眼睛里的东西弄掉,他看着旁边一脸呆滞看着自己的周郝。
清鸳:?
“可以可以可以!当然可以!”周郝慌不择路地摸了一把脸,把眼睛里刚刚出现的那个眼睫湿漉漉,眼周略红而略显得可怜兮兮的顾兄强行忘记。
周郝疯狂摇头,甚至想打自己一巴掌,“千万不能提起,否则顾兄怕是会亲手手刃我!”
血溅三尺!特别残忍!顾小怂包瑟瑟发抖。
但是他脑子里关于顾大侠沉默寡言、孤高性冷的印象也已经碎的一干二净。
江边没有人,只有半人高的苇草和两株孤零零的梅树。梅香扑鼻,带了一丝江水的潮湿,没有梅园里的好闻。但是清鸳觉得够了。
他心满意足地折了一支半臂长的梅枝,晃悠悠抱在怀间,回头拉长了声音:“周郝,走了。”
他们满打满算也走了有小半天了。此时日上中天,火热的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饶是清鸳,额角都沁了一层薄汗。
周郝更是忍不住,不停地挥手扇着风,要是条件允许估计甚至想把衣服给脱下来。
“顾兄,你不热吗?”周郝又抹了一把汗,语气忿忿:“韶州不是环湖靠山人杰地灵嘛,怎么还这么热!”
“当然热...”清鸳懒懒抬眼看了看周郝,指了指前方:“茶馆,坐坐?”
周郝顺着指向看过去,发现树丛掩映处真的有一件不起眼的小茶馆,赭红而破旧地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茶”的旗子随意绑在木杆上,门口散乱地摆了几条长椅。
他不确定地往茶馆和清鸳脸上各看了好几眼,手指颤巍巍地点了点那间破旧的小茶馆:“顾兄...哪儿吗?”
不怪他如此疑惑,清鸳也不太想去。
茶馆里已经坐着有人,看衣着服饰好像还是哪门哪派的富贵子弟,而现在里面两三个壮汉交头接耳,好像在议论着什么。
虽然长在深山,但对于人情世故清鸳自认还是有所了解。
现在最好的情况自然是......别进去。
但是看看这鬼天气,荒郊野外的,说不定十里八荒就这么一间破茶馆。
清鸳兜着梅枝,颇有闲心地朝身后道:“怎么?不敢?”
其实清鸳的本意是想调戏一下这个有点傻里傻气又看起来很仗义好骗的......嗯...小朋友。
各大宗室幕后水不知有多深,这么单纯......以后怕是要吃很多苦。
早在西鹭山每年的庙会里,偷鸡摸狗、狡兔三窟、狸猫换太子的事清鸳也不知看了多少。他冷哼一声,轻轻拨了拨梅枝,日头太晒,花瓣有些蔫了。
但周郝明显没看明白他顾兄的良苦用心。
顾兄说啥就是啥!顾兄说走咱就得走!
他看清鸳微眯着眼,以为是太阳太晒了,连忙招呼:“来来来顾兄,走这边!”
清鸳:...“行吧。”
果不其然,他们一进来,刚才还有点嘈杂的声音蓦地停了下来。
都不用看就知道这一二三,三大桌子人都在打量着他们。
一个小白脸加一个小黄脸?
清鸳差点没被自己逗得笑出声来。
好吧,那就暂且两个小白脸的组合,他深深觉得,要是大家身份对调,他也会很好奇。
“顾兄...”周郝声音压的很低,不动声色一点点地蹭了过来。
看样子是终于察觉出了什么?
清鸳很欣慰。
“顾兄你想喝什么茶?”
“我刚刚看了”周郝一本正经又瞟了一眼墙面:“有桂香十里、绀香素月、鹧鸪点墨、毛台尖雪、清路冰心、神泉三曲......”
“这都是什么东西啊...”周郝抱怨。
清鸳噎了一下,默默把目光从周郝脸上移回来,一下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得也看了一眼墙。
哟,一整面墙的茶。
从上至下从左至右,八行八列,用小楷写了六十四种茶名。
极其工整,极具风骨,极其古怪。
不知为何,他突然很想认识一下写下这些字的人。
“啧,”清鸳心痒痒,连想质问一下周郝的事情都忘了。
他盯着这些筋骨劲俏的字,总觉得似曾相识。
可是在哪里见过?
怎么会见过?
...
“哟,打哪儿来的?”阴阳怪气的一声,一柄花里胡哨的折扇“啪”地一声砸在他们的桌子上。
在茶馆里声音不算小,更合论此人一副男女莫辨的面孔,更是吸引了许多人的眼光。
清鸳有一丝烦躁,刚才他左思右想都快把字盯出花儿来了,好不容易有了一点点思路。
他面色不善,松了松指节,目光凉凉顺着桌上的折扇移到了来人脸上。
早不来晚不来...
这是直接把他的底线给踩死了。
“顾兄!”身后周郝还在小声呼唤他:“你别气啊!尔等宵小怎么值得你动手!”
周郝有点着急,金扇在手,腰系红绸,男女莫辨,明是器宗却不持剑。
这分明就是蜀川一界最大的毒瘤—凝泽宗!
名字是真的文雅,但此宗派烧杀夺掠,强夺豪掳无恶不作,人人避而诛之。
江湖传言,凝泽宗,凝,谓之:肤若凝脂,眉目含情;泽,谓之:数宗雨露,君赐恩泽。
简直是,十分十分十分的,不要脸。
尤其是宗门子弟还及其喜好男色!
周郝身无可恋地看了看他顾兄因为天气微热而略显薄红的脸颊。
深深觉得,此事不能善了...
清鸳其实没听见周郝后来又急急忙忙说的几段话,他满心都是眼前这个穿的花里胡哨的......不男不女的......死|变|态。
明明马上要想起来的东西却被打断了,就像费了好大一番力气建造的房屋顷刻间土崩瓦解,连重新修造都不知道往哪里动手。
清鸳眉头皱了皱,凳子卡在土面上往后退了几寸,发出钝钝的声响。
周围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们这桌,但清鸳不太想管这么多。
他倒也不是想打上一架,武力值为零,虽然有个小帮手,但在对手如此不知深浅的情况下贸然动手...
谁动手谁傻。
但偏偏有的人如此的没有自觉...
金扇子冰凉的触感让清鸳略一哆嗦,依旧是不阴不阳的声音:“小美人愿不愿意和爷回家啊?”
清鸳的“滚”字还没说出口,刚刚还聚精会神看着热闹的人群瞬间转移了方向,惊叹、议论和窃窃私语,茶馆突然爆发出一阵嘈杂的喧闹,又瞬间静止,像强行压制住了一样。连金扇子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了。
清鸳:?
周郝:??
门外还是日头高照,但进来的人一身白衣,衣绘白梅,温雅而淡然,好像世间万千事都与他无关。
“诸位何事?”
音如其人,干净而清淡,就像一弯清溪。
清鸳怔怔看着来人...
他竟然不知,世上竟有人如此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