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救药》硝酸

40、第三十九章

　　第三十九章
　　离开了游成麟的每日专车接送，江阅不得不暂时和地铁以及公交车上拥挤的人群做每天一小时的搏斗，在沙丁鱼罐头中寻找一丝生机。虽然带着耳机试图帮自己消除一些长时间乘坐交通工具的枯燥，但travis那软绵绵的音乐在嘈杂的背景声中变得如此渺小，让江阅最终还是摘掉了耳机，目光呆滞的盯着窗外流动的风景。
　　因为平时都是在高架上来往，江阅很少这样从城市海拔较低的地方来观察这个车流穿梭不断的高架怪兽。
　　原来每天盘旋爬山的感觉不是错觉。他不知道为什么在心里这样感慨了一句。
　　那一层叠一层的高架桥就好像千层雪一样互相交叠，不知是否会什么时候突然化掉，如同所有灾难片中演的那样，变成千万片钢筋水泥的碎屑，把整个城市覆盖成一片废墟。
　　“以前这里有座桥，现在给原封不动的移到城南去了。”在身边响起的一个老人的声音突然将江阅从胡思乱想中扯回现实，只听到他用方言跟坐在他边上的小孙子介绍着这个城市的种种变迁，缕缕皱纹里仿佛记录了所有变化的记忆。
　　公交车上人声鼎沸，再加上车身本身和整个城市的噪声，以及半吊子的本地方言水平，江阅听的不是很清楚，却隐隐从老人的口气中品味出一番恐惧而莫名自豪着的味道来。
　　也许很多人都是畏惧着改变，却又期待着改变的动物吧？
　　拉着头顶的扶手，伴随着车身的震动而晃动的江阅脑子里，莫名其妙冒出了这么个想法。
　　自己也是这样一种动物吧。
　　“我需要考虑一下。”
　　江阅记得自己是这样回答曾璁的。
　　“你该不是害怕挑战新工作吧？”当时曾璁不知道处于什么目的，似乎在采取激将法。
　　“怎么可能，我才工作了一年，没那么快老化。”
　　其实江阅知道，嘴里这样回答，心里还是有那么点隐约的不愿意的。不是因为这工作是曾璁介绍的缘故，而是自己的惰性占据了一定比例。也许是每天的生活太过顺心，虽然工作上偶尔有压力，到底没有什么生活负担，让他也渐渐失去了金融危机刚爆发时想要跳槽的心情。危机来了才改变，和顺境中主动求变，这两种行为模式有着本质的区别。这些理论江阅都明白，但事情到了自己头上就不是那么简单的了。
　　“说要考虑一下，其实是要和老游商量一下吧？或者说，是需要征得老游的同意才行，我说的对不对？”曾璁的进一步挑衅终于让江阅有些毛了。
　　“这是我自己的事情，好像还不需要他来批准吧？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我没什么目的啊，我只是个好心的兼职中介而已。”曾璁摊手笑着站了起来，“反正去不去你自己看，这个是他们总经理的名片，你自己决定吧，我要走了。”
　　回想起当时的场景，江阅忍不住抓了抓头发，如果说没有产生过“要找游成麟商量一下”的想法那绝对是假的，但是自己到底会多看中那个人的想法呢？自己其实是不是在等着对方给自己做决定呢？从最初的相遇开始，每一次出去吃饭、工作的问题以及最后搬到他家，这些都是对方做的决定。也许自己就是如此安享于这样什么都不用自己决定的生活，才会对一份从天而降的美差产生抗拒的心理吧。
　　不管怎么说，今晚还是得在网上告诉他这件事。
　　在司机的急刹车中，江阅努力保持着身体的平衡，并且在脑海里预演晚上聊天的开场白。

　　游成麟到了欧洲后几乎没倒时差就连开了两天会，但他大清早还是坚持着起来上了msn，就是为了看江阅给他敲两个“晚安”的字样。
　　但是今天的对话显然不止这么两个字。
　　在江阅用了很少的几句话概括了一下事件发生的大致经过后，Id为老游的对话框闪了一下，里面的回复言简意赅。
　　——我不同意。
　　——为什么？
　　江阅仿佛预料到了对方会是这个反应一般，迅速的提出了疑问。
　　——曾璁那个人小心眼的很，他做点事情可没那么简单。
　　黑色的宋体看不出表情，看不出语气，却从字里行间透出一种强烈的反对感。
　　——你了解的真清楚，原来不是419.
　　江阅打完这句话，迟疑了一会儿，才按下了回车键。
　　对方正在输入的状态这次显示了好久，才做出了回复。
　　——你别扯到这个，做评审也跟他打了挺久交道了。再说，那种大公司压力很大的，钱也多不了很多，你干嘛那么冒险。
　　——可是在这里做的其实没什么意思。
　　——阅阅啊，都说伴生不如伴熟，按照你那笨拙的容易看透的性格，在新的地方很容易吃亏的。
　　——我怎么觉得你好像很小看我。
　　江阅敲击键盘的声音很大，可惜游成麟听不见。
　　——没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很长一段沉默，没有回复，大约等了三四分钟以后，虽然并不是很久的时间，却让坐在显示屏这一端的人感觉过去了好几天那么久，对方的聊天框终于闪了一下。
　　——我担心你。我要去工作了，回头再聊。我爱你，再见。
　　江阅心里不知怎的突然一紧，却只是像履行公事一般敲了一行字回去。
　　——嗯，我知道，我也爱你，晚安。

　　其实江阅很明白，最吸引自己的并不是比自己现在工作高上不算太多的薪水，而在于这家公司从行业上来讲，是一家知名药品制造企业，应该说是一个长青行业，不像自己现在所呆的地方，像老游经常说的，“我们干的就是那夕阳产业”，是最基础的铸件制造，是许多发达国家都已经放弃的行业，并且是在中国沿海地区也快要被抛弃的行业。不仅如此，他还想过，相对而言，事业上自己是处于绝对劣势的，虽然两人之间并非经济决定地位，但自己是不是在某一时刻也暗暗产生了“想在某方面比游成麟做的好一点”的想法。
　　于是江阅最终还是去面试了，在经过了首轮人事部门的一面后，二面时，那家公司的老总还特意允许等他到下班后再赶去，不知道是看在曾璁的面子上，还是真的对江阅这个职场新人有如此浓厚的兴趣。
　　面试他的是那家公司的进出口业务分管总经理，听曾璁说他已经年逾无事，却仍然满头黑发，精神奕奕，一点也看不出老态。
　　在开场的几句寒暄后，这位姓王的总经理便毫不客气的抛出了问题：
　　“现在假设——其实这也是我手上发生过的一个案子，如果一批货物运出去，走铁运，结果客户还没有收到，这个时候我们通过物流公司得知，货物丢了，你作为整条供应链的负责人，你要怎么办？”
　　江阅仔细的思索自己所处理过的每一个案例，在脑海里把答案细细的梳理了一遍，才冷静的回答道：
　　“首先我会先和对方工厂确认库存够不够，是否会影响生产；其次是从己方物流和对方物流部门排查原因，看货物是在哪个环节丢的；考虑到这是铁运，我觉得是否可以通过物流公司从每一个中转站获取信息，看是否在中途发生了错漏之类的事件。我觉得主要就是采取以上手段。”
　　王总笑了笑，整张脸显得更加和年龄不符了，温和的说：“你说的基本都在点上，特别是第一点，这也是我当时首先做的事情，无论如何先保证生产。”
　　江阅被那鼓舞的笑容一下子温暖了，也对自己有了些信心，说话的声音也大了点，慢慢的，两人从面试者与被面试者的对话，转变成了仿佛是朋友般的对话。当然，除了业务的内容，江阅最后还提出了待遇的问题，王总也给了明确的解答。
　　回家的路上，江阅在脑海里反复盘算着，这家公司看起来的确不错，福利很好，人文环境、员工培训与安全等方面都做的不错，印象最好的是在这里吃的公司餐，同样是工厂食堂，和自己现在待的地方的饲料可以说是天差地别，只是比自己现在待的地方在厂规方面要严格许多，当然这也是这家公司能做大做强的原因之一。
　　基本上是定了吧，江阅这样想着，只是想到游成麟的态度，眉头中心的川字又不自觉的浮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