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救药》硝酸

35、最糟糕的评审对象（一）

　　在五年的评审生涯中，曾璁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人，作为被审方的质量部门主管，敢于在评审过程中坚持不懈的对评审员进行反驳。
　　没错，对方思维非常清晰，讲话很有条理，海拔上也比较有压迫感，外加那张脸颇对自己胃口，可是这一切都不能成为让他不开不符合项的理由。
　　“所谓目标，当然是要达到的，你看你现在这份目标分解，每个月的目标都没有达到，为什么没有相应的调低反而还高了？这完全不合理！”曾璁觉得自己的肺都要气炸了，往常他说到了这地步，对方不管内心是同意还是不同意，都会答应回去整改，可是这个人……
　　“目标是什么？我问你觉得目标是什么？如果因为达不到而调低，那目标的设定还有意义么？就是因为这个月没有达到目标，所以我们做了一系列的整改和努力，那么相应的目标也不可以停留在原来的地方不变，当然要继续向上调了啊！”对方丝毫不甘示弱，甚至语速还加快了许多。
　　“荒谬，这个理论太荒谬了。而且你每个月的目标都不一样，这在ISO的评审中是绝对不能允许的。”曾璁就差把手里这叠资料扔到对方脸上了，可是对方仍然负隅顽抗。
　　“为什么不允许？每个公司的情况都不一样，对我们公司来说，我们的目标不可能每个月都一样，你比如说销售额，有淡季和旺季之分，你怎么可能保证每个月目标都一样？”对方嘴角分明露出了讥讽的笑容，曾璁确定自己没看错，那完全是在嘲笑他，是对他专业能力的质疑。
　　他走进一步，虽然没有办法在海拔上压倒对方，却努力将自己的气势提到最高，用更快的语速说道：“销售额是另一回事，请不要扯开话题，混淆概念，我们现在在说的是交货率，一个概率，怎么可能每个月波动太大呢？跟交货率密切相关的应该是你们公司的内部管理、人员配备和训练、设备能力等，而这一切综合过来应该有一个明确的目标，每个月都应该一样才对！”
　　“那我们不提销售额，就说交货率的问题，每个月的情况也可能会不同，如果订单过多的时候，交货自然也会比较紧张，容易延迟，我想老师你应该没怎么在企业待过吧，不然怎么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这番话说出来的时候，周围几个内审员的脸都白了，看起来恨不得把自家老大关进小黑屋，连陪审的培训机构的老师也纷纷出来打圆场。
　　“老师你别激动，是部长不是这个意思……那个……”说话的王雨琴女士和曾璁已经不是第一次在ISO的评审中相遇了，平素看起来一向很镇定的她常常可以挽救一家看起来病入膏肓的企业，而让曾璁想开不符合项也不行，现在却完全手忙脚乱，慌张的话都说不齐全。
　　是习业，一个很少见的姓，一个刁钻的名字，曾璁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被人说下如此重的话。作为一个评审员，去到哪里不是被人恭恭敬敬的待遇，衣食住行都安排的妥妥帖帖，说出去的话如同圣旨，但眼前这个人却一点都没有作为被评审企业代表的自觉，脸上充满了不知道哪里收集来的自信。
　　“你……今年多大了？”曾璁突然平静下来，问了一句。
　　“快30了。”对方似乎也没想到曾璁居然没有拂袖而去，而是莫名其妙的问他年龄，刚才还很嚣张的气焰突然有些削弱。
　　“快到而立之年了啊，还没结婚吧？”曾璁用一种近乎苛刻的眼神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的看着对方，每次他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通常意味着严重不符合项的诞生。
　　周围人都莫名的打了个寒战。
　　今年的冬天，大概特别冷吧。
　　“没呢，曾老师是不是有什么好对象要介绍给我？”是习业口里喊着老师，却完全没有旁人那般毕恭毕敬的语气，近乎是调笑的表情让他手下两个小内审员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惨绿色。
　　“真是年轻气盛。我也不妨跟你直说，这一项你要是不改的话，我肯定得开不符合项。”曾璁的笑容很和蔼，仿佛在说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那你就……”
　　“我现在就去改，老师！”其中一个内审员抢在自己部长之前说道，说完脸已经涨的通红，不安的看了一眼老大。
　　是习业冷冷的扫了一眼部下，没再说话。
　　评审也得以继续。

　　不知道是不是高层为了赔罪，晚饭从原订的商务餐厅改到了五星级酒店，该公司的总经理也抽出了空到场。
　　不得不说，被人捧着的感觉还是相当不错的，曾璁一向很享受这样的生活，不过在评审工作上，他却从来没有因为对方给了多好的待遇而做出过任何改变自己判断的决定。
　　晚饭的酒杯碰撞中顺利的进行着，对方公司陪同的人员都小心翼翼的找着话题，曾璁也很配合的和他们随意的聊着。
　　“听说老师很喜欢打网球？”王雨琴看上去很随意的问了一句，她被拉了过来，理由是她和曾璁打交道比较多，方便找到切入点讨好对方。
　　“还行吧，不过我们公司的人都是一帮成天死在电脑前的眼镜，没什么人陪我。”曾璁很明白对方的目的，顺其自然的给对方话头。
　　“真的吗？我也喜欢，下次有空我们……切磋一下？”对方的总经理笑道。
　　曾璁抬眼看了一眼对方头上的白发，皱眉道：“冯总太客气了，你那么忙，哪有时间陪我啊。”
　　“我有空，随时都可以陪你去。”一直在一旁沉默的是习业突然硬生生的插了一句。
　　曾璁一愣，随即便注意到了冯总满意的笑容，心领神会，笑道：“好啊，什么时候？”
　　“随时奉陪。”
　　这句话说的完全不像是在讨好，反而有点挑衅的味道，冯总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那么这周六吧，刚好做完这次评审，去放松一下也好。”曾璁突然有些莫名的期待了起来。
　　对方会不会因为上级压力而被迫讨好他呢？
　　真想看看这种人不甘心的表情啊。
　　曾璁微笑着，抿了一口高脚杯里的红酒。
　　接下来两天的评审，是习业都没有出现。
　　该不会被关禁闭了吧，曾璁总觉得有些无聊，不过后期审核大部分都是别的同事的内容，他每天也只是过去蹭两顿饭而已。

　　周六，对方特地派了商务车来接他，是习业手下那个抢答的内审员也来了，估计是高层怕是习业搞砸，特地派他来担任缓冲的任务。
　　“哦，小李，你也喜欢打网球啊？”曾璁笑着对他说道。
　　李孚是个皮肤很白的年轻小伙子，大概刚毕业没多久，被曾璁一问就脸红了，结巴着说：“我……呃……还，还好吧。”
　　曾璁钻进车子，李孚坐在他身边，是习业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回头看了他俩一眼，什么话也没说，便转头跟司机示意开车。
　　一路上气氛很冷，冷的曾璁几乎快要睡着了，好不容易到达目的地，下车的时候他觉得腰有些酸，伸展了下身体。
　　“这么快就做准备运动了？”是习业那令人有些醇厚到令人有些烦躁的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曾璁也没回头，却对着前方领路的李孚说：“小李啊，记得一会儿要做好准备运动，别弄伤自己了。”
　　“我……我其实不太会打，我给你们捡球就好了。”李孚的声音有些颤抖。
　　“这样啊……”曾璁回头甩了一句，“难道就我们两个人打？”
　　“你觉得不够的话我可以再叫人。”还是生硬的口气，却依稀带着鄙夷。
　　曾璁有些无名的火大，径自走了进去，超过了领路的李孚。
　　“啊，老师，不是这边……”李孚在后面追赶着喊道。
　　大概是早场的关系，馆里没什么人，更衣室里只有曾璁和是习业两个人，李孚直接去球场准备了。
　　脱去厚重的外套，套上运动服的时候，曾璁忍不住从衣服和手臂的空隙中看了一眼是习业，这个人看上去很年轻，换上运动服后更显得年轻了，虽然明明也就比自己小了两岁左右吧。
　　充满活力感觉的人，似乎很久没有遇到了吧。

　　曾璁有些不适应地毯壁的触感，一上来试球的时候好几次接发球都触网了，让他不免有些发窘，虽然只是试球而已。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么？”是习业的话的内容从内容来看应该是关心，语气却没来由的让人听着很恼火。
　　“我打惯了硬地，没来过这么高级的球馆。”曾璁的声音提高了以后变的有些尖，在整个场馆里回荡了一圈，连自己都觉得刺耳。
　　球速因为场地的关系变得比想象的慢，曾璁总有一种使错力的感觉，而对方的水平远比他预料的要高，而且出人意料是个喜欢在底线慢慢磨蹭的人，曾璁打的有些焦虑起来，意外的频频上网，却屡屡被穿越。
　　又一次在网前看着本来应该能截住的球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飞过，曾璁有些恼怒的用拍子砸了一下球网。
　　“喂，这场地很贵的哦，破坏了公物我个人可负担不起赔偿。”大概是打的正是兴头上，是习业先前还带着刻意而生硬的讨好口气彻底消失不见，脸上那种莫名其妙的自信的神色又一次飞扬了起来。
　　“你不是有你公司给你报销么？”曾璁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走回发球区，接住了李孚扔过来的球。
　　“我上面的老大已经对我很不满了，你可别再增加他们对我的坏印象了。”
　　这样的话，亏这个人能在自己同事面前说出来，曾璁没再接茬，用力抛球，奶黄色的网球以划破空气的力道在空中画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然后落网。
　　第二发的时候，曾璁并没有减轻力度求稳，反而发了更刁钻的角度，直切对方死角。
　　“终于拿出点真本事来了啊。”对方漫不经心的夸赞没有起到任何缓解两人之间的气氛的作用，反而让球场上的来回越发的激烈了起来。
　　两人按照正规比赛的流程打了一局，结果曾璁因为前半局发挥不佳，4：6输掉了，计分的李孚报比分的时候，声音还在颤抖，仿佛一直没有从评审的气氛中回过神来。
　　“好热，去洗澡吧。”是习业很自然的把毛巾递了过来。
　　“哦不用了，”曾璁接过毛巾擦了擦汗，说，“没想到打这么激烈，我都没带换的衣服，还是回去洗好了。”
　　“换什么，翻个面再套上去不就行了。”是习业脱口而出，在一旁收拾东西的李孚的脸一下子又红了。
　　这样的评审对象，真是不想再遇到第二次了，曾璁焦虑的把头埋在了毛巾里。

作者有话说

　　来调节下最近比较低的tens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