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救药》硝酸

29、第 29 章

　　雪只下了半个晚上，没有积起来，所以也没有白茫茫的雪景，地上又湿又滑，江阅下公车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这一片老屋都是当年拆到一半突然停下来的，贴上了老建筑的标签，重新刷了遍墙，改造了下水管道和煤气管道，然后在地上铺上怀旧的砖，伪装成保护的很好的样子。然而来来往往的车子还是将很多砖块给压坏了，不小心就会踩上陷阱，然后被挤压出的泥泞溅上一裤腿。小巷虽然弯曲，标牌指示却做的很清楚，江阅很快找到了短信上显示的那条弄堂，一脚深一脚浅的探了进去。这条弄堂有一半的路灯是暗着的，路旁不时有些黑黝黝的古老的大门，颇有些恐怖片的意境，还好远远的可以看到亮光。弄堂里没什么人，两旁的住宅也大多黑着，大概多数是搬走了，偶尔路过一两家，从红色窗棱和模糊不清的玻璃里挤压出昏黄的灯光，越发显得荒凉。
　　弄堂过于安静，让江阅走的有些心慌起来，突然手机铃声响了起来，多啦A梦主题曲那明朗活泼的旋律亮出来，让人莫名的放下心来。
　　“成麟啊，我快到了，光明就在远处。”江阅半是开玩笑半是当真的说。
　　“那就好，我还怕你找不到路，准备出来接你呢。”游成麟呼了口气，说，“门牌号不清楚，你看那排门口都是花圈的就是，进来后上二楼正对楼梯那家。”
　　有这么指路的么，江阅心里暗叹，道声知道了，挂了电话。
　　终于走到了有路灯的另一半边，没多久就看到了一排的花圈，门上贴了个“奠”字。江阅深吸了一口气，跨过青石砌成的门槛，踏了进去。
　　这大约是五六十年代的建筑，木结构的二层楼，楼上楼下大概住了四五户人家，狭小的正方形的天井里拥挤的排着洗衣台和晒台，角落插着一捆晾衣杆。再走进去转个弯，便是上二楼的木质楼梯，每一层的面积都很小，只能踩上半只脚，木扶手已经在长年累月的摩擦下斑驳不堪，摸着倒是光滑。江阅顾不上感慨，小心翼翼的踩上去，台阶立刻发出了吱嘎吱嘎的声音，吓得他立刻收回脚再放上去，确信自己踏严实了，才侧着身踏上第二步。这时上面的门突然开了，游成麟的声音传了出来。
　　“江阅，你来了啊，小心点，这几天这楼梯摔过不少人了。”
　　“呃……看出来了。”江阅一头黑线的用一种几乎是爬的姿势到达二楼，忍不住擦了擦额头，大冬天的，竟然出汗了。
　　“小江啊，你来了。”亡者的母亲走出来打招呼，脸色很平静，不知道是已经悲伤过头还是已经麻木了。
　　既然来到灵堂，也就带着不知所谓的身份吊唁，在一片疲累的哭声中丢下包好的钱，江阅忍不住看了亡者的照片，照片似乎是她死前不久照的，很瘦，但却笑的很开心。
　　“这照片是玉舒自己去照的，说是总要用的，怕到时候我们手忙脚乱没处找照片。”似乎注意到了江阅的目光，玉舒的母亲在一旁用沙哑的声音解释道。
　　“哦。”江阅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只好转向游成麟道，“衣服给你带来了。”
　　“嗯。”游成麟接过江阅手里的包，说，“到里面坐坐吧。”
　　玉舒的弟弟和姐姐对游成麟的态度都很自然，就好像他还是一家人一样。
　　两人坐在里间对着取暖器烤手，在大衣外又裹了一层羽绒服的游成麟看上去庞大了很多，江阅突然产生了一种很想抱上去的冲动，当然从窗缝中钻进的冷风让他很快止住了这个愚蠢的想法。
　　“明天就要出殡了吧。”江阅搓着手问道。
　　“嗯，”游成麟的眼袋很刺眼，他揉着额头道，“明天我不去出殡，留在这给他们做后备工作。”
　　江阅点了点头，说：“要不要我帮忙？”
　　“不用了，扫扫地清理一下，然后准备一下他们回来的工作就好了。”游成麟拍拍江阅的头说，“你就好好在家里等我吧。”
　　江阅有些脸红，却又不好在这里说什么，只好说：“没关系，反正明天休息了。”
　　“小江过来陪陪成麟也好，这房子旧，打扫起来挺麻烦的。”玉舒的姐姐走了过来，突然说道。
　　“玉晓姐，小江他上班也挺累的……”成麟大概是以前的习惯，还会称呼她做姐姐。
　　“都说明天休息了，没事的，年轻人，抗得住。”江阅对玉晓笑笑，说，“再说，我也要讨好下领导嘛，今天跟你一起陪夜吧。”
　　“这样好的下属哪里找，你可得好好栽培啊。”玉晓对游成麟道。
　　游成麟还想反驳，却看到江阅认真的表情，只好默许了。

　　夜深人静的时候，整个屋子只有《金刚经》的磁带在循环的放着，听不清到底唱念的是什么，那些是非因果从脑海中流过，有那么段时间，江阅突然想不起自己在做什么。
　　为死者守夜这样的事，江阅似乎还未曾经历过，祖辈们不是走的太早，就是还活的好好的，从小到大周围人也都过的很健康，这样浓重的哀悼气氛，不得不说是他人生经历的第一次。
　　不知道为什么叹了口气，他站起身，揉了揉坐直了的腰。游成麟和玉舒的弟弟被打发去休息了，而玉舒的父母也被玉晓的丈夫强制送回了家，灵堂里只剩下玉晓和江阅两个人。
　　“小江累了的话，也去睡会儿吧，我前半夜睡足了，有我在没事的。”玉晓说道。
　　“没有，坐的有些累了，起来站会儿，我经常熬夜，这种程度没关系的。”江阅说着，顺势走过去给灵台上换了香。
　　“现在年轻人都是夜猫子。”玉晓理解的说。
　　江阅摆手道：“夜猫子还不至于，跟我们领导比起来的话，这人画起图纸来，深更半夜那是常有的事。”说着指了指里间。
　　玉晓似乎有些惊讶道：“是么，以前妹妹总跟我抱怨他不求上进呢……唉……”似乎是觉得这个话题有些尴尬，她突然止住了嘴，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其实是妹妹太挑剔了，成麟是个老实人。”
　　如果不是在守灵这个环境下，那江阅一定要大笑三声对老实人这个评价做出适当的回应，现在却只能附和着痛苦的点头。
　　“你和成麟关系挺好的吧？听说你们现在一起住？”玉晓突然问道。
　　江阅差点在吱吱作响的地板上摔倒，好容易忍住冲进去把游成麟揪起来的冲动，才道：“呃，领导照顾我而已。”
　　“我知道的。”玉晓淡淡笑了笑，解释道：“我侄女儿走后，成麟就有些变了倒是真的，当然我肯定没想到他会选择这条路，但也不是不能理解。”
　　江阅呆住了，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玉晓见他没说话，又道：“有段时间他每天晚上都去酒吧混到深夜，大概那时候就接触到了些什么人吧。”
　　“我……我们不是……”江阅试图辩解些什么，却紧张的结巴起来。
　　“我没说你们，我也是因为之前见到过他和一个男的……所以才……啊对不起，我真是多嘴了……”
　　江阅没有注意玉晓后来说了什么，只觉得大脑乱的有些理不顺，那根线头藏在一堆乱麻之中，怎么找也找不到。
　　他扶着额头说了一句：“不好意思，有些困了，我去换成麟起来。”
　　游成麟裹在棉花毯里，歪歪斜斜的在地铺里躺着，皱着眉头，江阅张了张嘴，还没叫出口，游成麟就醒了过来，眼睛红红的说：“几点了。”
　　“四点而已，你再睡会儿吧。”江阅那突然而来的愤怒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让他自己都有些看不起自己了。
　　“不睡了，你睡吧。”游成麟坐起来，拍了拍睡过的位置说，低声说，“还暖着哦，快点进来吧。”
　　“你……”江阅偷偷看了一眼周围，玉舒的弟弟在床上睡得很熟，完全没有注意到。
　　外面的天还很暗，江阅躺进去的时候，只觉得眼睛一下子就粘上了，周围都是游成麟的体温，他不由自主的缩了进去，才发现棉花毯下面还衬了一层游成麟的大衣。
　　“傻瓜，整个头都看不到了。”
　　游成麟的声音如同那件大衣一样包裹着自己，忽然之间，江阅感觉到额头传来温润的感觉，他想抬头抗议，却怎么也睁不开眼睛，如同被催眠了一般，只听到那句温柔的话：
　　“晚安，阅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