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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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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看了冬妮娅一会儿,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能说出来。她复杂地看了冬妮娅一会儿,说:“希望你能继续思考,但是不要活得太痛苦。”在冬妮娅离开之前,那位老师又叫住她:“虽然现在的生活又太多的不容易,但是我相信的是,我们只需要和平商议友好抗争,就一定能够得到更多的权利的。”
冬妮娅说:“老师,我只是个学生,懂得不是很多,但我知道当人们普遍认为女巫低贱于人类的时候,把女巫看成人类也不能代表女巫的地位提高了。”
她走出教学楼,原本低着头,却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惊喜的欢呼。琥珀色眼睛的女孩蓦然抬起头来,霓虹的宣传标语招牌的最后一个字慢慢没入了边界的黑暗之中,而灰霾密布的天幕之上,一片六角形的雪花慢慢地落下来。她伸出手去接住那片雪花,在掌心的温度下,几乎是顷刻间就变成了水珠。但是,越来越多的雪花像是世界燃烧之后的灰烬般陨落。
这是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第一场雪的到来比以往稍微早了些。大抵是因为下雪了,今天的公交车并没能准时到达。站点上的同学越来越少,冬妮娅戴上耳机,轻音乐从耳机中传出来。接着,到了下晚班的时间,不远处是一栋被夜色染成深蓝的居民楼,有几个窗户亮了起来。冬妮娅记得就在不久前,有一个想要自证清白的女孩,在那儿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清白在哪儿?清白就像是女巫的病症,你说她病了她就病了,你说她没病她就没病。冬妮娅坐在公交站的椅子上,忽然见马路对面有个熟悉的影子,好像是她妈妈。那个总是在屋子里围着一家人——大多数是那三个带把的——转的瘦削女人穿了一件染血的长袍,白色长袍道角落,她看上去苍老不堪又状若癫狂,她张大嘴,像是在呼救!
女孩一下子站起来,但当她再定睛去看的时候,那儿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冬妮娅揉揉眼睛,往前冲了几步,差点被车撞到,那个开着小车的司机破口大骂就要下来打她,后面另一辆私家车狂按喇叭。
车悻悻开走,冬妮娅又重新坐回了冰冷的长椅,过了会儿,远处传来喇叭声,她熟悉的公交车缓缓停靠在站。人群上的上下的下,车厢里有昏暗的灯光。车厢外面仍旧是那张代孕广告,天使一般的孩子、鼓鼓的女人的肚子和垂落的丝绸。
窗外的景色变幻,冬妮娅看着窗外飞驰的流光。每隔一会儿她就看见她母亲那个扭曲的意象出现在光影的尽头,然后又消失了。那意象那么清晰,冬妮娅没由来地胆寒起来。她的母亲,她穿着染血白色长袍的、大着肚子的瘦削的母亲,大张着嘴,她发不出声音,但冬妮娅还是勉强通过她的嘴唇分辨出了母亲的话语。
“救救我,冬妮娅,救救我。”
那不是真的母亲,车到站了,穿过昏暗的园区后就是自己的暂居之地。冬妮娅下车的时候回头看了眼广告,看着公交车消失在公路的尽头。她想着那个被刻意包装成天使的婴儿,竟然有一瞬间没由来地恶心。
不出所料,屋子里又是漆黑一片。地上还扔着一些妈妈的杂物,冬妮娅打开灯,见地上扔着一个文件袋。她一把捡起文件袋,坐在沙发上打开看了起来。
一份代孕机构的文书合同,一份母亲的体检报告,还有一张传单。
母亲已经太瘦弱了,她的身体机能已经开始衰退,但子宫却还有利用价值。而冬妮娅又找到了另一本病例,是两个弟弟双双把自己送进ICU的记录。她想起在之前那位红发女巫曾经说过,真正的凶手会被惩罚,惩罚就是女巫送给她的一份礼物。
她拿出手机,翻到了认证女巫的电话,一咬牙按了下去,对面是一个男性工作人员的声音问她要找谁,冬妮娅说要找认证女巫安。对面连用了好几个助词,接着是一片杂乱的声音,冬妮娅去听,那个声音说的是:“卧槽,她来电话了!”
过了会儿,电话又被接了起来,有个温温柔柔带着几分娇憨的声音传到冬妮娅的耳朵里:“我是安,你找哪位?”
“我要找安。”冬妮娅说。
认证女巫说:“我就是安。”
“我要找那位女巫,有着红色头发的女巫。”
“我也有红色头发。”
“不是你,她在燃烧,”冬妮娅一边说着,一边打开窗户,凛冽的冬季寒风一下子涌入了屋子,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但她还是咬着牙,接着说,“我要见她,我需要她现在就在这里。”
“否则呢?”
“否则我就从这里跳下去。”
冬妮娅把手机拿远,让另一边的安听见这里的风声。
她低下头,远处的光影流转。她的身姿晃动了一下,摇摇欲坠,一个影子一把拉住她的手,将冬妮娅从窗台上拽了下来。那熟悉的红发跃进女孩的眼帘,女巫紧紧皱着眉头,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出来蹦:“再也不要这么做了,因为别人不在乎。”
冬妮娅的回答是想要打她,安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红发女巫的力气之大让冬妮娅不由地感到一阵钝痛,但红发女巫立刻就放开了她的手,然后退到一个安全的位置:“我听说你找我。”
“你害了我妈妈。”冬妮娅说,“因为我弟弟出事了,他要治疗他们,家里没有钱。”
“我是罪魁祸首吗?”
“但那时为了给弟弟们治病,弟弟们受了很严重的伤,因为你。”
安挑起一边的眉毛:“那为什么他们会受伤?”
“……因为他们得到了应有的惩罚。”冬妮娅这会儿也冷静下来,她哭丧着脸,抓住安的手,“可是,这最后还是害了我妈妈,这要怎么办?为什么是我妈妈?”
“因为当下环境中,她刚好处于最底层。”安没有甩开冬妮娅,她平静地陈述着,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了的事情,“不是我害了你妈妈,是你的弟弟和父亲把原本属于他们的痛苦转移到了你的母亲的身上,这是一个结构,一个完整的系统,而每一个在系统中的女人都是待宰的羔羊。”
冬妮娅哆嗦着,似乎是因为寒冷,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竟然已经泪流满面了。
她蓦然扑进女巫的怀里,女巫毫无准备,被冲击得一下子后退了好几步。她尴尬地伸出手来,最后还是犹豫地搭在了女孩的肩膀上。在高楼的狂风中,女孩的短发被吹得凌乱不堪。女巫低下头去,看着冬妮娅头上的发旋,看见发根逐渐浸染了鲜血一样的红色。她把下巴靠近了冬妮娅的脑袋,闭上眼睛,无声地默念咒语。但红色并没有退却,红色就像是致命的毒素一般蔓延。
“你要怎么为她命名呢。”安把双手扶在冬妮娅的肩膀上,把她推开,好让她能够看见自己那张忧郁的脸,“你得到痛苦了,可是你要怎么为它命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