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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红 ...

  •   冬妮娅打开灯,最后往窗外看了一眼,她先开始没在意,后来却一下子愣住了。她冲进卫生间去看自己的头发,果不其然又出现了一抹鲜亮的红,她立刻拿出手机给自己拍了一张照片,想了想又给相册加了密码。她点开安的联系方式,感觉自己的手有点儿颤抖,写了删删了写最后还是没能发出去消息。安苦恼地捂住脸,又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来。她回到自己的小屋中,多加了一件衣服,打开台灯,看了会儿书。大约到晚上十一二点,她觉得有些乏了,便简单洗漱之后躺在床上,有什么硬物把她戳了一下,冬妮娅一下子坐直了身子,从被子里摸出那本书来,翻开,上面写着几个大字《女权主义选读》。
      这是一本不厚的小册子,里面的很多内容都稍显枯燥,冬妮娅看了会儿,觉得略有所得却有本能排斥起来。她干脆把书扣在枕头下面,拉上被子关了灯。

      大抵是之前看书看得太晚,第二天起床冬妮娅废了老鼻子功夫。她迷迷糊糊地跑到卫生间去用冷水洗了脸,刷牙的时候听见外面有动静,打开门一看原来是父亲挣脱者行李箱收拾东西,妈妈坐在一边,灰头土脸的,也没精打采。她吓了一跳,连忙缩回卫生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那缕红发居然又不见了。她跑回自己的屋子,打开手机,输入密码,看着照片里那不容置疑的确存在的红头发,不由地露出一点惊慌失措的神色。
      屋子里静悄悄地,没有人说话,两个弟弟也都没回来,只有妈妈偶尔发出一声低低的啜泣。冬妮娅看见桌子上摆着一张广告单,那个男人把妈妈的衣服粗暴地塞进行李箱里,见冬妮娅出来,照例无视了她。过了会儿,冬妮娅已经打算出门了,那个男人却叫住了她:“你这个学期快结束了吧?”
      冬妮娅去拉门把手的动作停滞了一下,她转过身去,像以往一样恭敬地回答道:“是的,爸爸。”
      “寒假还有多久?”
      “还有一个半月。”
      那个男人点了点头,却仍旧皱着眉头。他的脸色突然舒缓了下来,语重心长地说:“你决定要升学考试吗?一定能考得上?”
      冬妮娅的眼神闪了闪,她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贴到了门背上,她没有给与那个男人一个多余的目光,而是越过他的肩膀直接去看母亲和母亲身后两个弟弟平时玩耍的地方,她说:“我会尽力的。”
      男人叹了口气,用手捂住了脸:“不要说爸爸对你不好,现在的社会压力那么大,你一个女孩子过了二十五岁基本就找不到什么好工作了,连嫁个好人都难。”
      见冬妮娅没什么反应,他又接着说:“不如这个学期上完就出去帮衬帮衬家里,免得最后读了书也没什么用,这个世界他毕竟还是更需要男人的。你爸年龄大了,你也要多为家里和两个弟弟考虑一下。”
      冬妮娅短暂地盯了那个男人一会儿,转过身:“我去上学了。”
      她平静地打开门,关上,按了电梯。苍白的数字一个一个地往上跳,冬妮娅举起双手,她虽然大脑无知觉,却感觉自己的双手在颤抖。
      她努力地想要抑制这份颤抖,仿若眩晕般地赶到了一丝呕吐的欲望,电梯门在这时打开了。她把双手插进大衣的口袋里,走了进去,电梯里已经有了个人,冬妮娅头也没抬:“一楼谢谢。”
      那个人说:“好的。”
      声音有些耳熟,琥珀色眼睛的女孩立刻抬起了头来,熟悉的红发被隐藏在帽子下面。红发女巫背对着她,站在角落里。
      冬妮娅不知道安有没有注意到自己在看她,电梯嗡嗡地运行着,她说:“我见到认证女巫了。”
      “嗯。”
      “她的名字也叫做安。”
      “你能在百科上找到她的资料。”
      “她说我对女巫症免疫,但你说感受到痛苦就能成为女巫。”
      “我说过。”
      “她的红发不如你的好看。”
      “这样的比较完全没有意义。”
      “女巫的红发会褪色吗?”
      安没有立刻回答她,冬妮娅注意到她抬起头来,数字终于变成了1,接着,电梯门打开了。
      安往旁边站了站,侧过身子:“你到了。”
      冬妮娅没有立刻出去,而是执拗地站在原地:“为什么我的红发褪色了。”
      安说:“也许只是你看错了。”
      “我照了照片。”
      “那就是你没有感受到正确的感情,女巫们的痛苦是长久的、持续的、无法解脱的,你只是短暂地感受了一下女巫们的痛苦,并不意味着你就是个女巫了。”
      “那你的意思是我感知到的错误的感情?”
      “可以这么说。”
      “我是没有感情的机器吗?”
      安把冬妮娅推出电梯:“去上学吧,好好学习,别想那么多。”她说着就像要关门,冬妮娅却伸过来一只脚,门又开了,她把一只手扒在门上,阻止了电梯的运行,抬起头来,正视着那身材高大的红发女巫:“你回答我,我是吗?”
      红发女巫窒了一下,不咸不淡地反问道:“我是吗?”

      随着李老师呼唤冬妮娅的名字,她神游天外的魂灵终于被拉回来了那么一点儿。那位老师也大抵发现了她的心不在焉,只好又重复了一边自己的话:“我给你的书你看了吗?”
      冬妮娅恭敬地答道:“看了。”
      “那你的想法是……?”

      “我只想成为和你一样的人,能够在自己遭受苦难的时候有哪怕一丁点儿的反抗之力。”
      “凭借着痛苦吗?”安冷漠地说,“还是凭借着憎恨?”
      “凭借着希望。”冬妮娅的声音颤抖,却仍旧不甘示弱。
      安笑了:“就是因为这样,你才一直没有办法感受到女巫的感情。”
      “我曾经有过红发,我能感受到——”冬妮娅一步冲上前,几乎要撞到安的身上了,“你所说的那种痛苦,那种窒息,那种无能为力。”

      “在这样的痛苦中,难道我不能诞生希望吗?”
      冬妮娅面前的老师先是微微一愣,然后笑了:“你这观点倒是有趣。”
      “我不需要遇见死亡之后再恐惧死亡,老师,就像我们不用自己被压迫到凄惨无比再来反抗压迫。”冬妮娅平静地阐述着,“事实上,我很怀疑,那些被压迫到不得不反抗的人是不是还有精力来反抗。”
      “我感受到痛苦,但却不知道痛苦来自何处,痛苦可以来自任何地方,但我却无法为他们一一命名,老师。”冬妮娅看着那位老师的眼睛,她在成年人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我知道,我之所以感到痛苦,因为我本不应该生来就活在这样的痛苦中,这所有的痛苦都是他人强加给我的。”

      安往后退了一步,好和这个突然间咄咄逼人起来的女孩保持一定的距离,她凝视着这个女孩,她见琥珀色的眼睛闪耀着,里面有自己燃烧着的倒影,安叹了口气:“但是你得知道,你要怎么为这份痛苦明明,没有名字的痛苦没办法塑造一个女巫。”
      “那你呢?你的痛苦叫什么?”

      “你的痛苦叫什么?”
      “愤怒和绝望。”
      认证女巫把红茶添满,尝了一口,不满意,又倒进去好几勺砂糖。红发女巫坐在她的对面一件透明的房子中,把眼睛从认证女巫的脸上挪下来,投到她的杯子中:“这么多砂糖,甜味会成瘾,就和虚名一样。”
      “别傻了,”认证女巫抿了口茶,“你发现我的变化了吗?”
      “越来越像幼女,毫无攻击力,然后呢?”
      “我的红发褪色了。”认证女巫露出个露着牙齿的笑,“我们都知道,根本就没有女巫症这回事,一个女巫之所以能成为女巫,是因为她能感受到痛苦,她给痛苦命名,支配着长久的痛苦,然后被痛苦支配。”
      安看着她:“所以呢?”
      “就和糖一样,我对虚名上瘾了,正在逐渐失去我命名过的痛苦。现在我已经暴露在世人的眼中,我必须保持女巫的身份,”她为了强调一般,重复了自己的最后一句话,“我必须保持女巫的身份。”
      “我答应你,为我抽取痛苦,我就帮助你掩盖你的行踪,我还可以给你钱。”认证女巫安最后说道,她站起来,打开关着女巫的牢笼之门,居高临下,“成交。”
      红发女巫安说:“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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