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鹿》凝溶

5、第五章 魏府之殇

　　岁末，如往年一样，魏老爷携夫人和清渺上西鹿祠请香，为的是祈求彭州来年风调雨顺，百姓富庶。马车里，看着坐在一旁穿着大红斗篷，抱着暖手炉的渺儿，魏夫人不禁想起多年前拿着糯米糕的小僧。

　　西鹿祠。

　　敬完香后，魏老爷与圆音在一旁说话，魏夫人领清渺远远站着，便给渺儿讲起当年的糖油饼趣事。清渺听完抿着嘴巴笑，问：“那光头哥哥现在如何？”

　　魏夫人摇摇头，说：“后来在西鹿祠还碰到过他几次，不过近年来都未曾见到。”

　　清渺有点遗憾，说还以为有机会能再见到光头哥哥。

　　不多时，一名素衣小童路过，只见他身姿笔挺的上前，极沉稳地先向魏老爷拱手欠身问候，随后便安静的站于圆音身侧。

　　魏夫人觉得此人甚是眼熟，清渺看着她的神情，拉了拉她的衣袖，机灵地问：“娘，难道他就是光头哥哥？”

　　魏夫人略微点头，又因眼前这小童黑亮的发，于是不很确定。可还没等魏夫人说话，清渺已窜到魏老爷身旁，终于看清了这位光头哥哥。

　　光头哥哥跟她熟识的公子哥都极为不同，他比程家那位白胖的公子还要白皙几分，五官也比霍家那位小脸公子还要精致。一双黑亮的桃花眼清澈如琉璃，因在听魏老爷讲话，于是淡粉的唇微微上挑，如若不是那高挺的鼻子，清渺会认为这是位好看的姐姐。

　　魏老爷看到自家小女过来，便让清渺问候圆音法师，待清渺再转向这位小童，光头哥哥四字正要脱口而出，魏老爷即时问到：“不知这位小公子该如何称呼？”

　　小童欠身，答：“城主，小生姓宁名适，城主叫我宁适便好。”

　　圆音捕捉到魏贤脸上的一丝疑惑，道：“城主，他便是当年那光头小儿，因其并未入我门下，又早已到了读书年龄，我便让他蓄发下山跟白先生念书了。”

　　魏贤恍然大悟，一旁的清渺抬眼看着宁适，细弱蚊声的念道：“光头哥哥竟生的如此好看。”

　　魏府内宅。
　　魏夫人正陪清渺练琴，她听着琴声，连连摇头。魏夫人不禁斥道：“渺儿，先生所教你难道全忘了？这不伦不类的调子，你自己难道听不出来？”

　　清渺哭丧着脸，她本就对弹琴没有丝毫兴趣，实在是为了爹和娘而学的弹琴。

　　魏夫人连连叹气，心头邪火上窜，忍不住咳了两声，后又起身坐于清渺身旁，缓了缓，轻声说：“我来教你，仔细记着。”说罢，便手把手的教起清渺。

　　清渺心里也烦，问：“那我若好好学，娘能否同意让我独自出府？”

　　魏夫人停下动作，答：“独自？不可。”

　　清渺紧接着又问：“若带上宛如呢？”

　　魏夫人没有看她，淡淡的回：“不可。”

　　清渺其实是想去白先生的学堂看一眼光头哥哥，她心思简单，觉得好看之物就得多看两眼才行。可魏夫人不放她，清渺撅着小嘴，忿懑的把气撒在琴上。

　　隆德二十六年，隆德帝崩，举国同殇。盛淏继位，次年改年号为宣承。

　　宣承四年的冬天格外冷，罕有降雪的彭州竟下起了鹅毛大雪。西鹿山上棱棱角角的石头山峰峻岭披上雪后，都变得圆润温柔起来。

　　魏夫人已卧床好久，成日靠着一堆药汤子过活。魏老爷一直守在夫人床头，清渺突然间懂事了许多，她苦练琴艺，弹给娘亲听，终于博得娘亲的笑颜。

　　魏夫人知道自己身体再无好转可能，便抓着魏老爷的手，轻声说：“三郎，我终究未能给你生下一子，待我死后，请三郎续弦。”说完，便愈加猛烈地咳了起来。

　　魏老爷红了眼，答：“瑶儿千万别这么想，等来年开春瑶儿身体就能好了。”

　　魏夫人喘了会气，眼角晶莹，弱着声音问：“若我好之后残了呢？再也起不来呢？”

　　魏老爷深深地看着夫人的眼睛，答：“我便抱你背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顾你一辈子，好瑶儿，你可千万别想这么多，你还得看我们渺儿风光出嫁呢。”

　　说到了渺儿，魏夫人侧了侧头，眼泪终于绷不住了，如断线的珠子浸湿枕头。

　　两日后，魏夫人的情况更差了，她神志已不甚清晰，有时竟会一脸茫然，认不得眼前之人。此时她喝了汤药，睡了片刻，半睁着眼，缓缓抬手，比了个三。

　　魏老爷知道，夫人是在叫她，于是赶忙凑到她的耳边，轻声应道：“我在，我在，三郎在。”清渺站在床旁，无声的哭。

　　不知魏夫人是否知道眼前人是谁，不过她还是用极微弱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告诉三郎，保渺儿一生平安。”之后便阖上了眼，再不会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