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鹿》凝溶

36、番外一 弃婴

　　隆德十六年，大雪过后，山顶的西鹿祠如往常一样响起卯时钟声，僧人们已做完早课，起身请上第一只香。而后，一名小僧前去开祠门，却发现门栏处有一竹筐，他好奇上前，发现竹筐里是一襁褓。小僧赶忙抱起襁褓，四处张望，企图发现什么，可是雪地里的脚印早已淡了，这婴儿想必已经躺在此处多时。婴儿的啼哭声很是微弱，紧皱的小脸冻得通红，小僧抱着襁褓，小跑赶到禅房。

　　圆音法师正在打坐，小僧冒冒失失地跌进屋，圆音法师微微睁眼，还未来及张口责问，小僧便指着怀里的襁褓，急忙说道：“师父，这婴儿好像没人要了！”

　　圆音起身，接过已经不再啼哭的襁褓，令侍者取来炭火，又对小僧说：“玄明，莫要慌张，这襁褓你是如何发现的？慢慢说。”

　　这小僧正是玄明，他于入冬前进的祠，还未及束发。圆音当时见他，便想起了十年前身为沙弥却被魏城主调来此处看管的自己，于是对这小僧也多加留意了些。玄明修行半月，好不容易稍稍稳重些，却因此事又被打回莽撞的原形。他调整了下呼吸，缓了缓，将来龙去脉细细地，说书一般地讲与圆音。于是原本没几个字的过程，被玄明说的似探险一样。

　　侍者端来炭火，将其置于圆音身旁，又轻轻地退出禅房关紧了门。圆音抱着襁褓，在炭火旁静立许久，待婴儿的小脸舒展开，又咂了咂嘴巴，才放下心来。

　　玄明的故事早已讲完，此时他忍不住凑上前，刚抬手想戳婴儿的小脸，又立马惊呼：“师父，他脖子上好像戴了个绳子！”圆音敞开了点襁褓，果然，婴儿戴了个小吊牌，他拿起吊牌，凑近瞧了瞧。小吊牌散发着淡淡檀木香，温润细腻，暗绿中又有点转紫，这是块上好的绿檀。圆音翻过吊牌，上面刻了个“宁”字，可除了宁字和穿过的细细红绳外，吊牌上再无其他纹路。圆音心想能用此等绿檀的人家定不普通，可彭州并无宁姓的大户人家，这婴儿的由来怕是无处可循。

　　“师父，这婴儿可是姓宁？”圆音的思路被玄明的声音打断。玄明正垫着脚，使劲探头，终于看清了吊牌上的字。

　　“罢了，这小施主既已进西鹿祠，多余之事无需再想。”圆音在心里念道。他看着一旁睁大眼睛的玄明，淡淡地说：“入了西鹿祠，便是你师兄了。你去斋堂让伙头煮点米汁喂给他，好生照顾。”说罢，便把襁褓递给玄明，自己又坐定阖眼继续修禅。

　　玄明分外小心地怀抱襁褓，在去往斋堂的路上，还碰见了几名师兄，他们无不不动声色的惊了惊，又立即向玄明双手合十欠了欠身，才继续前行。

　　接过伙头僧刚煮好的米汁，玄明坐在斋堂里，用勺子不断搅拌。襁褓中的婴儿哇哇叫着，本能地伸手去够玄明手里的勺子。

　　“师父，不好了！”午时未到，玄明竟两次闯入圆音的禅房。这一次，他怀里的襁褓湿了个透，婴儿大声哭闹。

　　圆音这次没有抬眼，问道：“又要如何？慢慢说。”

　　玄明赶忙上前，急匆匆地把襁褓放在圆音眼前：“师父，我晾凉了米汁喂他，可他不喝，还一直往外吐，这可如何是好？”

　　圆音摸了摸眼前湿漉漉的襁褓，心道，这婴儿拒喝米汁，只能下山碰碰运气了，于是他立即令侍者去打热水。玄明帮着法师一起把婴儿洗干净，又裹上了干净的襁褓，便抱着啼哭的婴儿跟圆音一起下山了。

　　二人好不容易找到了一户有婴儿哭闹的人家，圆音像平日化缘一般扣门，待施主开门，便低声讲明原委，希望施主能喂一喂这小小婴孩。

　　因彭州百姓对圆音都十分敬重，法师有如此请求也是为了救活小生命，于是这家主人立马抱过玄明怀里的婴儿，交于娘子让其帮忙哺乳，后又请法师和小僧进屋取暖稍作休息。圆音婉言谢绝，领着玄明立于门口。这家主人憨厚地紧，听到屋内娘子作势咳了一嗓子，才想到法师是因屋内有娘子哺乳，所以执意于门外等待。

　　玄明心善，怕屋外冷风吹进，便将人家屋门关上，又乖乖站于圆音身侧，他抬头看着闭目的圆音，于是没有做声，只静静地看着眼前的雪缓缓飘落。

　　过了近一炷香的时间，门又打开了，玄明立马转身，接过襁褓，闻到奶香的气息，又看到婴儿红扑扑的脸蛋和舒展的眉头，他觉得此时的婴儿可爱极了。

　　男主人随即又拿了一个包裹递给圆音，说：“法师，我家娘子把这男娃沾了奶渍的衣衫换下了。这些都是我娘子做的衣裳，我家孩子现在已穿不上了，法师若不嫌弃，便拿去给这男娃穿吧。”圆音接过包裹，欠身作揖，玄明也学着圆音，向男主人拜了拜。

　　男主人挠了挠头，又说：“我家娘子说了，若是娃娃饿了，可以再抱下山来，我家娘子奶水多，够吃。”只听屋里又传来咳咳的声音，男主人突然觉得话说多了，就又挠了挠头，涨红了脸。

　　在回西鹿祠的路上，玄明抱着襁褓，跑到圆音前面，试探地说：“师父，这户人家如此帮忙，我想日日替他们上香，师父觉得可好？”圆音点点头，又叮嘱玄明当心路滑。

　　是夜，于方丈室，圆音正翻阅经书。突然闯进一不速之客，该人功夫了得，祠内竟无一人察觉。此人正是孙焦。孙焦见到圆音，直接跪在他面前，声泪俱下的告知圆音婴孩的身世，待圆音同意将此子留于祠内将其养大，孙焦才磕头拜谢，之后一个闪身，又没了踪影。

　　翌日，当玄明突然想起，跑去问小师兄的法号时，圆音沉声答道：“他尘缘怕是未断，那吊牌许是愿他惟适之宁，就叫宁适吧。至于法号，就罢了。”

　　注：改自“惟适之安”，惟适之安出自韩愈《送李愿归盘谷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