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鹿》凝溶

34、第三十四章 花珀之殒

　　没几天，荒凉了数十载的路府便焕然一新。高高挂起的牌匾是重新定做的，屋顶的瓦片是重新铺的，朱红的漆是重新刷的，府里的花草树木池塘庭院都是重新打理的，里里外外都显示出欣欣向荣之貌。

　　城中百姓的悠悠众口总爱互相交换小道消息，再捕风捉影，加以渲染，倒引得大家津津乐道。可之前对于路家，百姓们却一直闭口不谈。大家深知路子良将军的英勇忠心，也知路廷卯路大人待人接物都十分谦和，于是对于当年路家的惨案，扼腕叹息，但又不敢声张分毫，于是只能缄默其口。

　　不过如今，宣承皇帝的一道圣旨，让路家得以沉冤昭雪，城中百姓登时对当今圣上更加敬仰，又连连赞叹，都道宣承帝是一代明君，能明察秋毫，善待忠良。又得知当年的状元宁适就是路子良大将军之孙，于是百姓们对宁适分外尊敬起来。

　　一时间路府竟变得比当年的状元府还要热闹，除了达官贵人，地主商人前来路府拜访宁适，就连路府东边的酒肆店家都伸长脖子，想往府里面打探一二。

　　一日，路府新来的家丁小厮还在忙里忙外打点收拾时，俞修齐连同他的父亲，兄长，还有茗跳一起赶到了路府。

　　宁适在前厅看到这一大家子整整齐齐站在自己面前，受宠若惊，于是便微微欠身，脸上却露出茫然之色。

　　谁知这俞修齐二话不说，上来就紧紧握着宁适的双手，眼含泪光的看着他，不断道谢，他的兄长站在一旁也对宁适分外有礼，就连年迈的粮铺俞掌柜也满眼感激的看着宁适，称赞他不愧是路家的血脉。茗跳在一旁，直拿袖子擦眼泪。

　　宁适一头雾水，分外不解的看着俞修齐，眼神里分明在问：“修齐兄难道不解释一下吗？”

　　俞修齐这才松开紧握宁适的手，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的解释起来。

　　原来他的父亲，粮铺俞掌柜，早年间在路子良的麾下征战四方，可是在战乱中，受了重伤。亏得路子良把俞修齐的父亲从死人堆里救出来，才有了如今的俞掌柜和俞家两兄弟，所以路子良对俞家有着救命之恩。

　　于是，俞修齐来路府的次数更加多了起来，而且每每都会按照俞掌柜的嘱咐，从家里带来些吃穿用度之物。

　　茗跳终于回到了宁适身侧，却感觉自家公子变了，变得与此时修葺一新焕然生机的府邸格格不入。公子看起来虽然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润如玉，风度翩翩，可他骨子里头又多了一丝漠然和决绝。茗跳发现他对府里的一切都是淡淡的，毫不在意，却只对祠堂格外上心。因为宁适在祠堂里一待就是整宿，他将路子良，路廷卯还有路夫人的牌位反复擦拭，又逐一敬香，再自言自语许久。而后又重新擦拭牌位，如此这般重复数遍。对于这样的公子，茗跳感到分外陌生。

　　魏清渺听说宁适回京，又得知宁适乃路家之后，便立马让雪胭去路府打探一二。可自己却始终迈不出那一步，那层隔阂使得清渺与宁适的距离竟比京城和蟠州还要远。

　　这日，路府的一切终于都收拾妥当了，茗跳专门吩咐庖厨多做点公子爱吃的菜，他想为宁适好好庆祝一番。可是让茗跳没想到的是，公子竟然破天荒的跟自己共坐一桌，还一直为自己夹菜，又笑眯眯的叮嘱道：“看你小小年纪，却总生病，多吃一点，要好好照顾自己啊。”茗跳因为公子的一反常态，于是更加留意。他悄悄跟在公子身后，见他进到卧房，才稍稍安心。

　　守到了子时，茗跳刚想离开，却见公子换了身月白长袍，离开卧房，往路府庭院走。茗跳小心翼翼的跟在他的身后，却见宁适一个飞身，翻墙而出。

　　茗跳赶忙出府，眼看着宁适往城郊的东成河方向走，于是赶紧跟上，悄悄尾随其后。

　　东成河无限向东蜿蜒，深夜的河面上荡漾着一轮圆月，河畔是依依杨柳，春风拂过，倩影婆娑。四周无比安静，只闻得点点蛙鸣，澹澹流水和草地上，沙沙的脚步声。

　　宁适止步于东成河边，修长的身姿在皎洁的月光下异常挺拔。他一脸平静看着眼前缓缓流动的河水，轻声道：“师父，我以为我可以放下一切，可奈何宁适还是一普通俗人，远远达不到师父的境界。”

　　他扯了扯嘴角，继续道：“祖父，父亲，母亲，自古都说忠孝难两全，我本不信这个理，以为辞官便是两全之策。可宁适眼拙，看不透人心。现在想来孙先生所说果然有理，我信任郝轩，敬重郝轩，可后知后觉的我才意识到郝轩仅仅是宣承的一面，是宣承希望我看到的一面，我断不该简单的以为宣承就是郝轩。如今宣承已为我们一家平反，可让我再委身于朝廷，孩儿实在做不到，唯有一死，才不会让路家再背上不忠不孝之大过。”

　　说罢，宁适便坚定的，一步一步的往河中央走去。月影被水波打散，他平静如水的表情，终于惨然，他抬头看着硕大圆月，用极凄凉的口吻说：“渺儿，愿来世便不要与我相识罢。”

　　翌日清晨，清渺坐于铜镜前。雪胭帮她找首饰的时候，突然惊呼：“呀，小姐，这花珀怎么好端端的就碎了。”

　　清渺将碎掉的花珀捧在掌心，那朵黄蕊白花瞬间枯萎。她心升悲悯，而后又感到一阵心悸，她难受的不禁捂住胸口，连连蹙眉。雪胭赶忙关心，清渺摆手，只道：“无妨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