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抢食记》野韭

66、栓在一起

　　出了医堂，一路上经过的人家早被惊醒，但窗板门户未曾卸下，连灯也不敢点，足见城外的骚乱对他们的惊吓有多大，在这个命如草芥的年代，每个人时时刻刻都提着一颗心，活的极度没有安全感，即便如姑臧的城防措施已经是这一带最健全的，也依旧让他们不安的很，因为谁也不知道苏家军能不能挡住外面的敌人，如果城破，那将是一场家破人亡的惨剧。

　　有几个镇民大着胆子，踩梯子趴在墙头观察外面动静，苏青戈的马车过去时，就听到他从车窗和他们打招呼：“老宋，在哈，嗨，老古，你也起了，天凉，回去再睡会儿去，没啥大事。”

　　“城外是不是来了抢匪？我听的动静不小。”好容易遇到个正经主事的，有人从墙头探出头急急问道。

　　“三子你别搁这动摇军心，”老宋隔着墙头小声说道：“动静再大又如何？咱苏家军是正经训练的军队，哪是那些散兵游匪能比的，就是喊几声号子，都能把他们吓退，你不是前日还见过我大子那把军刀么，利的吓人，吹毛断发，砍几个匪徒还不就是砍瓜切菜一样轻易。”

　　苏青戈：“是的，没错，咱苏家军可是这片荒原上最厉害的军队，不光武器厉害，人也厉害，绝对不会让敌人冲进来，你们关好门，看好自家的口粮，在家呆着不要出去添乱就行，等着我们的好消息。”

　　老百姓没经过训练，这时若是跑出去只会有两个结局：添乱和送命。让他们在家里呆着是最好的安排，苏青戈并不希望城里因此乱起来，有些宵小就是趁乱生事，为了预防这种事发声，城防营在这方面早有训练，每个街口都有一个小队执勤，以稳定人心。

　　镇民不是所有人都听话等在家里，路过三姑婆家，她正套车呢，两个壮妇抬着大陶罐往马车上装，四个大陶罐紧紧挤在一起，里面装了粘稠的粟米肉糜粥，即便盖住盖子，依旧溢出馋人的香味，都用厚棉被包起来，周围的缝隙再挤上干草，防止马车晃动把陶锅震裂。

　　马车是山庄和中原商队替换下来的旧式马车，拉车的是一头有些瘸腿的老骡子，这两样都是镇上统一收购了一批旧马车，以及从军队退下来的、有伤病和年纪大的骡马，低价再租给一些贫困、家里又没壮劳力的人家使用，租金低的和免费差不多，每个月一共五斤椒，但是要自己喂养牲口和维修马车，不能把骡子使唤狠了，累瘦了要罚口粮的，骡子交出去的时候要上秤称过，交回来的时候再称，重量少了肯定是不行的。

　　三姑婆这辆骡车还是三户人家合用的，各家使用骡车的时间互相调配开，不会冲突，每家的活计也不算很繁重，三姑婆家三五日去城外拉一车柴薪，每个月买米粮时会用上几次，平日喂养这匹瘸腿骡子的都是好饲料，这时天还没亮，米粥要往哪送？

　　苏青戈在车窗里探出头，冲忙乎的三姑婆问道：“您这是往哪去？外面还在宵禁呢。”

　　小八抢着回道：“小主子，我们要给城防战士送热粥，我阿婆说，外面半夜就闹腾起来了，城防兵这会儿肯定该饿了，他们也不能换防回去用食，我们就送过去，让战士吃饱饭，那才有劲把坏人打跑不是。”

　　苏青戈：“......”

　　这有点出乎他所料，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三姑婆从壮妇手上接过一摞陶碗，小心放进车里的箩筐里，这才擦把额头的汗，说道：“是呢，小主子，我正想找个军士通融一下，您这会儿路过，我就腆张老脸混在您的车后面跟着好不好？”

　　苏青戈只好冲长风点头示意他去安排。

　　往前走，看到路边有一辆车被拦住了，那家人正跟执勤的战士争执呢。

　　“城外如今情况不明，庞指挥已经贴出告示，城里戒严，城门不开，城外暂时都不能出去，等天亮了再看情况，有新指示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的，还是回家等着吧。”

　　“等天亮再看情况？那哪行呐，那会儿才出城的话，等俺们到了竹山坡就得用去大半个时辰，俺家竹鼠就找不到爱吃的笋尖和坚果了，你不知道野林子里有多少野物鸡鸣一遍就出来觅食了，俺这会儿过去时间还来得及。”

　　待到近前，听了两句就明白了。

　　——这一家三口车上拉的是几个摞起来的扁木箱子，箱子四面留有气孔，还能听到箱子里面不时传出西西索索的声音，那里面养着竹鼠，这家人没有姓氏，当家的叫阿水，战乱时断了一条腿，命大活了下来，但也丧失了劳动力，老婆是个远近又名的丑妇（这个是真的丑），叫韭菜花，小名阿韭，脸上有很大一块青痣，还是个龅牙，这般丑陋的女人在这里是很难嫁出去的，年纪到三十才嫁给少了一条腿的阿水，却像三生三世的缘分，两人过得分外幸福，连着生了三个儿子，相貌七分随了他阿爹，长的眉清目秀，出落的很是标致。

　　阿韭是家里的主要劳力，把家里这几个捧在手心里疼，但是在这样的年代，一个缺少壮劳力的家庭，日子会很艰难，更何况她还得养活三个孩子，以前怎么拽过来的苏青戈不大清楚，但是自从姑臧有了各种新的挣钱机会之后，对他们的家庭只是略微改善了一些，并没有太大改变。

　　——阿韭要时常照顾阿水的生活，不能长时间离开家，所以她不能去工厂做工，也不能去野外采摘药材（路途遥远，一出去好几天），在镇上偶尔打打短工，后来能在家里接活编柳条筐挣几斤口粮，日子比起以前，肯定要好一些。

　　镇上的人开始做土肥皂时，她和十二岁的大儿子和六岁的小儿子，也能倒腾的做一些，另外一个儿子才三岁，什么忙也帮不上，她家做的数量有限，主要还是因为劳力不多，另外一个原因是原材料时常断货。

　　——羊尾巴油下脚料在姑臧一度成为热门货，苏青戈和部落酋长们约定过口头协议：不准因此将那些下脚料就地起价，可以适当加一点价，加的太高就失去了下脚料的实际意义，镇民们会因为下脚料价高而放弃做土肥皂，或者将土肥皂的价格提高，到那时只会使商贩觉得无利可图，减少进货，商贩来的少了，直接影响的是部落的利益。

　　这个道理黑鲁几个酋长也渐渐明白，并没有给下脚料多加价，但是挡不住要的人家多，常常有人半夜就到部落的宰羊点排队等着，下脚料往往被抢的干干净净，即便实行了限购，每家购买数量不能太多，照样有人还是空手而回。

　　阿韭家的土肥皂不太稳定，她和儿子都发愁，那日苏青戈讲土肥皂的时候，就是她的大儿子阿粟听的，同时还记住了苏青戈后面说的话，所以他便想了一个养竹鼠的办法。

　　——他家里以前没粮的时候，就是靠着从林子里抓竹鼠活下来的，有时抓的多了一时吃不了，还会留下来养，时间久了便掌握了养竹鼠的技巧，还了解到竹鼠的很多习性。

　　到现在他家里还养了好几窝竹鼠，家里的口粮有一大半是用竹鼠易得，有时会和邻居易些米粮，他唯一拿不准的是，不知道苏家对于这种小东西是否会接受，万一苏小主子嫌弃竹鼠这种东西脏怎么办？

　　不过他还是鼓起勇气跑去和林二商量，林二拿不定主意，不知可不可行，给他写了一份计划书递给苏青戈。让他们没想到的是，苏青戈第二天亲自过来，问了他一些关于竹鼠的问题，还跟着去他家里看了看那些竹鼠的情况，现场买了几只竹鼠拿回去，让厨娘做熟尝了尝，之后便决定跟他们家签订了一份长期供货合同。

　　这份合同的内容主要有两个：一是，他们家要尽量扩大养殖，今后不管数量多少，苏家都会照单全收；二是，比照市场上羊肉的价格收购，也就说，羊肉多少钱，竹鼠便多少钱收进。

　　除此之外，还低价租给她家一辆马车，赊给一百斤粟作为启动资金，如果她家能在半年内，将养殖量提高到每个月可以提供一千斤竹鼠，那么，不但那一百斤粟不再收回，还会另外奖励她家一百斤粟。

　　一只养的肥嘟嘟的竹鼠大约二斤左右，一千斤也就是五百只竹鼠，这个产量说难不难，但说简单也不简单。

　　这个消息一出来，无疑又给镇上刮了一股强风，好些人家也琢磨起养竹鼠，但是养竹鼠可不是好干的活计，不但要冒险去深山里挖竹鼠，还要时常放养它们，不然常年养在自己院子，一来味道大，二来竹鼠长不大，繁殖力也会受影响。

　　所以，等镇上养竹鼠风潮过后，只有阿韭家坚持下来，并且越做越好，她家对待竹鼠非常上心，专门请木匠打制了竹鼠木箱，是正方形的扁箱子，高度刚好足够竹鼠活动，每日天不亮将竹鼠箱装车，两个小儿子带着干粮送到医堂上课，这一天他俩都呆在医堂，直到晚间家人来接。

　　阿韭则带着阿水和大儿子赶车去城外的竹山坡放养竹鼠，不知道她家用了什么办法训练的，竹鼠白天在林子里自己找食，下午到了点，阿粟便吹响竹哨子（当然不是乱吹，有一定的规律），那些小家伙便自动回到竹鼠箱里，他们会赶在太阳落山前回镇。

　　刚才说话的便是阿韭，她急得很，竹鼠到点就要吃东西，饿得狠了便会啃木箱子，啃坏了木箱倒是小事，修补一下就是，主要是怕竹鼠跑了，那可就是大麻烦事。对于外面有抢匪这事她不大关心，也不知道她哪来的无比信念——认为苏家军很快就能解决城外的坏人。

　　她跟执勤战士交涉的意思就是，现在赶车到城门口等着，事情一解决就能出城了，从镇里到城门也有好些距离呢，如今这城墙围了诺大一片荒原，她的车又是老式马车，拉车的马还是一匹老马，走的很慢，他们也舍不得使劲抽鞭子，大部分时间随它喜欢，这一走就是老半天。

　　苏青戈让长风过去，和执勤战士交涉完，把这一家子都领到了车队后面，这行队伍又多了一辆竹鼠车，然后在接下来的路程中，不断加入新成员。

　　有背着背篓等着城门开了出城采碱蓬子的，碱蓬子再过些日子就怕没了，那东西熟透了，被阳光照久了就会自己裂开，比粟米还小的黑色种子，掉到泥土地上那就如泥牛入海，很难再找起来了，只能留待明年种子自己发芽生长成新苗。碱蓬子除了易给榨油坊，还想自家留些种子，明年开春也要往自家地里种呢，所以采碱蓬子的人家一日也不愿耽误，耽误一日就耽误好些口粮进账。

　　还有的是去城外的煤矿运煤，虽说苏家也有专门的运煤车，但是并不禁止镇民担夫运煤赚几斤口粮，煤块运回镇里，有专门的草棚堆放储存，还有的可以直接送到油坊、工厂食堂、公厨这些地方，一担的运费就能得两斤麦，跟在苏家庞大的运煤车队后面，也不用担心抢匪之祸。

　　苏青戈探头看了一眼后面，如今的姑臧，就如一个上足了发条的老式钟表，分针与秒针都已经按照既定的程序运行，无论哪个小零件出现问题，整个钟表的运行便会停摆。

　　他忽然发觉一个切实的问题：他停不下来了，也不能随意任性停摆，这座城里成千上万的普通人的命运，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和他拴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