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抢食记》野韭

159、陈氏阿莲

　　春暖花开二楼的一个大包厢里，坐着二十多位世家子弟。

　　鲍子棠是这里的常客，他经常往来与临淄和大野泽，大野泽是个港口城，从姑臧运过来的货通常走水路从这里登岸，然后再换马车走陆路运往齐国内陆的几个城市，他专门投资了从临淄到大野泽的铺路工程，如今从临淄到大野泽如果乘坐新式马车也不过一天路程，没铺路之前，乘坐老式马车走这段路怕不得五六天才能到。

　　临淄做为齐国的首都，贯通了这条路所代表的意义非凡，应该这样说：水泥路和新式马车，打开了这个时代的进展速度，而这一点才是经济发展的前提条件。

　　鲍子棠和苏青戈坐在一角低声交谈了一会儿，“您......这趟出门时间可不短，”他当然最想问的还是苏青戈这两年去了哪里，坊间那些不靠谱的传说打死他都不相信，但是他也知道，如果苏青戈不主动说，这事就当没发生过，总之，他和苏家的生意一点不耽搁。

　　自从和苏家做起生意，鲍子棠在齐国的名声渐响，就连齐国皇宫也通过他购买姑□□家出产的稀罕货，比如各种洗漱日用品和化妆品、香水之类，鲍子棠还能拿到苏家极少对外销售的各种药品，包括酒精，尤其在鲍家拍卖了一段水泥路得了水泥配方之后，他就在大野泽办了一家水泥厂，还拉了齐国公子恒做股东，凭白给公子恒20%股份，实际上就是用钱堵住齐国高层的窥视，公子恒是齐国国君的大儿子，是未来齐国的继承人。

　　鲍子棠这边简单把自己这两年的发展讲了讲，席间不断有人过来打岔，不是敬酒就是要他介绍苏青戈认识，苏青戈来者不拒，每个人都送了一张纸质版名片，这东西是他回来这两天搞出来的，外面还没人见过这种新鲜玩意。

　　灰色的底面只印了“苏青戈”三个黑字，极致的高贵，这些公子哥都是眼下活跃在齐国政商两界的大家族子弟，没一个是笨蛋，脑子都够用，苏青戈虽然“失踪”了两年，但丝毫不影响他的知名度一再扩张，如今大江南北鲜少有人没听说过他的大名，故而能收到他的名片是一件很有面子的事，拿回去跟家主长辈显摆的资本。

　　饭后，苏青戈和鲍子棠留下来单独要聊一聊，风北桑则被几个公子哥邀请去喝花酒去了，包厢里没外人，鲍子棠才流露出一直掩饰极好的焦虑。

　　“怎么有什么不顺心的事，说来听听。”苏青戈当他朋友。

　　他揉了揉额角，也不瞒着苏青戈，“现银太紧张，这两年赚的银子七成都压在货上，外面人看我风光，内里的苦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们这里惯与压货，各家都是在年底一起结算，又都是得罪不起的大人物，姑臧那边现银拿货，一来一往的.......今年我想再开一家玻璃厂，姑臧年前就放出消息，夏天的博览会有几个新产业的合作招标，你家阿回私底下透露，这几个新产业里有玻璃厂，我得多准备些现银，到时恐怕能争破头。”

　　听话听音，苏青戈脑子很好使，一听就明白“得罪不起的大人物”都是哪些，无外乎皇亲国戚，甚至齐国王君也在其列，鲍子棠想在齐国混确实不能慢待这些人，别说是拿了货晚付钱，就是白拿他也不能追究。

　　苏青戈低头想了想，两根纤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有个法子可以解决你眼下的局面。”

　　鲍子棠迫不及待问道：“什么法子？不管什么法子我都照做，忘川只管直言就是。”

　　“嗯，本来这事准备再往后放几年，不过这次出来四处看了看，各地发展的速度比我之前预想要快，而且......我估摸像你这般处在困局中的大有人在，所以我准备在各地开商行。”苏青戈漫不经心的端杯抿了口茶。

　　“商行？”鲍子棠皱眉，“你要把苏家的货直接运往各国售卖吗？那我们这些人怎么办，岂不是喝西北风！”

　　“非也，我的商行只做一件事，那就是通存通兑，”苏青戈用手指沾了茶杯里的水在桌面上划了几笔线条，给他掰开来细讲：“你把银子存在苏家设在齐国的商行，然后拿着通兑银票去姑臧提货，这通兑银票不仅在姑臧能用，只要是苏家的商行都能用，如果银钱紧张，还能从商行低息抵押贷款，黄金、宝剑、玉器、名贵家具、字画、孤本。”

　　这背后是姑臧强大而良性循环的经济环境支持，几乎谈不上风险。

　　鲍子棠听到这里已经有些意动，忙问：“不动产也接受抵押吗？田产、山林、店铺、宅院......”

　　“当然，这些也在抵押贷款的范畴，甚至你的水泥厂如果需要一笔资金周转，也可以拿水泥厂抵押.......”

　　这事儿就这么说定了，不过就算现在就开始筹备商行，等正式营业也得一个月以后，眼下要解他的急还指望不上，基于他这两年在姑臧的贸易合作中积累下优良的信用值，苏青戈临时给他批了个贷款条子，给他走绿色通道，可以先拿一笔钱，一个月内补齐贷款手续。

　　春暖花开在明面上是由一个李姓富商开的，场面上混的都猜这李姓富商不过是个幌子，背后还有大人物撑腰，当春暖花开在齐国开了三家连锁店后，有猜是齐国相国，但是当他们发现各国的春暖花开连锁店开了不下二十家之后，这个猜测就被否定了，也有人猜背后的大人物是苏家，可质疑声也不小，觉得苏家远在西北经略，手还够不到这里。

　　故而，苏青戈到了春暖花开也得自己买单，他不能把底儿漏了，苏家在齐国的落脚点鲍子棠比苏青戈都熟，他们乘坐鲍子棠的马车先去大野泽的一个落脚点，是一家售卖新式马车的车行，坐落在比较偏僻的港口西区，那里已经出了主城范围，沿路有些荒凉，房屋也建的低矮破败，显然是边缘地带，住的大都是生活底层的贫民。

　　但是意外的是，接近车行时，路上的车辆和人流多起来，而且这条路还铺了水泥路，路边留有下水道的铁质暗井盖子，车行占地很广，鲍子棠介绍说，这条街都是苏家的产业，去年齐国的高氏用很低的价格和苏家做的交易，高氏用这笔钱购置了十辆马车，运回来不过倒了个手就翻了两倍，当时很多人都说苏家做生意眼光差了，拿了这么一块破地能干什么，倒是便宜了已经没落的高氏。

　　但是，苏家把这块地拿过来就重新规划，拆了旧屋，街道扩宽，也没撵走原本住在这儿的贫苦住户，每户分了一套房，住在街后面的居民区去了，这条街建了车行，还在后面建了一个大工厂，专门生产车行的配件，雇佣的都是当地人，也不过半年时间这里改头换面，根本看不出原本的样子，还有富户租下街边的店铺开餐饮客栈，慢慢的，卖米面粮油肉食店也多了起来。

　　因着苏家在各地的产业都配有护卫队保护，苏家军的装备精良，会打仗的名声在外，故而这条街的治安也是整个大野泽最好的，今年开春便有很多没什么根基的富户搬过来，把苏家建在后街的居民区里的房子或买或租全部清空，所以，越离车行近就越是热闹，这里俨然形成了一个独立的社区。

　　苏青戈在街口下了马车，让鲍子棠自去忙，鲍子棠是个忙人，下午还要在港口接一批货，之后就要赶往姑臧参加第二届博览会，要不是如今通往姑臧的路都铺了水泥，速度提升了五六倍，他哪里能够等到这个时候才赶去姑臧。

　　苏青戈自己慢慢悠悠的溜达，苏降和苍西早就被他找了个借口送回小世界了，孩子小，玩累了就得睡觉。

　　街口站了好几个小童，衣着虽然破些，但是洗的很干净，头发也梳理的很整齐，一人斜肩背着个粗麻布书包，看到穿着像点样子的人走过，就跑过去推销手里的报纸，不过大部分人看几眼就拒绝了，看着是想买，但是价格显然不合心。

　　是的，你没有看错，小童们贩卖的确实是报纸，一张2K双面印制的报纸。

　　苏青戈也买了一份，花了六文钱，幸亏他出门之前重楼给他塞了一个钱袋，里面有十几张金叶子，还有些散碎银锭和铜钱。那小童没费什么劲就卖了一份报纸高兴的不得了，看苏青戈是个面善的，就跟在苏青戈旁边，小家伙也就七岁左右，说话很流利，“贵人，我们的报纸每周出一份，上面印着各国的新闻轶事，也有各国打仗的战况，还有杂学游记，最是吸引人的是上面还连载章回小说，您要是常住大野泽不如定一年的，一年可以给您打九折。”

　　苏青戈边看报纸边分心听小童推销，这套说辞培训的不错，孩子背的滚瓜烂熟，报纸上印着各地新闻，大部分都是无关紧要的异事，比如赵国和林胡人又干了一架，某姓大族挖地基挖出了上古铜鼎......苏青戈只在楚国某城遭受洪水泛滥的新闻上多停留了几眼，说是城内粮食告急，米价涨的厉害......

　　正待翻过背面看看被小童极力推荐的连载小说写的什么故事时，就听见不远处一声疑惑的叫声：“小主子？”

　　苏青戈抬头，迎面过来的人是老折，两年前派往各地的管事之一，他今天也有五十过半，精神面貌却特别好，穿的很不错，看起来很像是哪家大户人家的管家，想来这两年做事顺遂，心境自然跟着提高了。他几步快跑到苏青戈面前，“这，真是小主子，我还当做梦呢！”

　　小童眼睛顿时睁的溜圆，说话也结巴了，“啊！小，小主子，我适才是卖，卖给自家小主子一份报纸.......这下可好了，回去准定要受罚了。”其他小童争先恐后围过来，但不敢靠的太近，保持着一两米距离，你退我上的，一个个兴奋的不得了。

　　苏青戈笑着摸摸他的头，“受罚？会罚你什么？”

　　“肯定罚小竹抄诗经了，一准儿五遍。”有小童嬉笑着替他回答。

　　老折挥挥手赶他们，“你们今天的报纸没卖完才是真正要受罚的，赶紧去港口那，下午进港的船只多，还能多卖几份，今晚可是有肉包子，回来晚了不给你们几个小崽子留饭......”

　　“轰~”，小童们一下子跑没影儿了，打发了这群小家伙老折才顾得上招呼自家小主子，有点不知该说什么好，“您还是第一次来这里吧，我带您进去认认门，晚上就住后面的宅院里，收拾的可干净呢，厨娘再加几个菜，这里的鲈鱼味道甚美。”

　　车行占了半条街，是这条街上名副其实的大户，迎街的一水落地玻璃窗，明净的玻璃窗衬托的里面停靠的马车极其醒目，那些新款样车或华丽或精致，吸引着很多客人驻足观看，旁边有穿着墨绿色工作制服的工作人员讲解。

　　步入店堂，里面足有半个足球场大，后厅有几辆马车绕着环道行驶，客户在试车，大堂一角还有休息区，摆放着自助式的饮品和点心，几个妇人端着餐盘挑选了食物送到沙发坐着的客人，客人除了三位男性，还有三位贵妇，像是几家交好的友人一起来选车的。

　　苏青戈一进来就被居中的男人看到，他先是不相信，接着猛地站起来，“苏青戈......苏氏忘川！你怎么长的这么快，变化好大，我差点以为自己认错人了呢！”

　　这男人长的很好看，皮肤比女人还白净细腻，属于扎在人堆里一眼就能看见的那款，苏青戈在姑臧见过他两三次面，记得他是来自扬州的吴卿，他的亲姐姐就是后来留在姑臧生活的吴裳，如今吴裳还兼职做设计师，俨然活的如鱼得水，再看弟弟吴卿也不差，吴氏的产业大部分在南方，来这里大概也不全是为了买车吧，估摸着应该是去姑臧参加博览会路经此地，短暂停留，今日陪朋友过来买马车。

　　苏青戈上前几步，玩笑道：“人总要长大的，彼此彼此，吴卿你比前两年还出色！”

　　坐在沙发上的一位贵妇看着苏青戈有些发怔，不是看上人的那种发花痴，而是有些惊讶，觉得苏青戈长的很面熟，像谁呢？那个人的名字就在她舌头尖上，却又怎么也想不起来。

　　吴卿拉着旁边两位男子给苏青戈介绍：“这是我表哥，陈留王氏，单名一个徽，你便称阿徽即可。”

　　王徽比吴卿大两三岁，朝苏青戈矜持的点点头，另一位年纪稍大，吴卿介绍说叫魏廖，他举手投足很是端正，有武将的风范，一问之下，这人确实是员武将，就职齐国军队，官职庶卫长。

　　吴卿跟不熟的人很冷淡，一旦熟识了就很放的开，他提议做东，去吃顿大餐。

　　这时，那位一直低头沉思的女士终于在久远的一段记忆里找到了那个名字，“陈莲，你是陈氏阿莲拼死都要生下来的那个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