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抢食记》野韭

156、洛邑

　　洛阳，也称洛邑。
　　周公二次翦商之后为控制东方地区营建的新都——成周，即便周天子的领土已经缩减到只剩洛阳盆地，只要中原诸国还未改天换日大一统之前，有25位周天子居洛阳，前后历经500余年之久，这是一个有历史沉淀、也足够繁华、人口居诸国都城前列的大城。

　　从公义上讲，这里依旧还是中原诸国的王都。

　　清晨的洛邑，孟津渡口一派繁忙景象，船只穿梭不停，半夜出海赶早集的渔民卸下一篓篓鱼获，常年风吹雨晒暴露在外面的黝黑面庞上滑下的汗珠都顾不上擦一把，旁边不知是哪家的商船准备启航，只穿破旧麻布短裤的水手裸着上身，精瘦的小身板在船板上匆忙跑动着，弦梯收上去，随着“昂~”一声牛角号响起，载货量三十吨的双帆大船离岸。

　　距离渡口百十米远的来福客栈，因着岸边的建筑大多低矮，三层木制结构的来福客栈视野开阔，从窗口可以直接看到渡口，长风从窗外收回视线，在桌前的本子上划了一笔，他揉了揉发胀的眼睛，喝口浓茶提神，这时，原雎被那启航的牛角声吵醒，翻身做起，抓了抓睡乱的头发，“换我，你休息一下。”
　　“嗯，你来，”长风也不客气，俩人说好，一人守一段，轮流休息。
　　跟着小主神游了小半个中原，后半夜他们从函谷关又飞到洛阳，在孟津渡不远的树林里落下，住进了这家来福客栈，小主和风北桑住在隔壁，临休息前给他俩安排了这个任务，看似只是简单地数数离港和启航的船只，实则里面的学问很大，长风和原雎自然明白小主的意思。

　　“凌晨进港的船六十二艘，普通渔船十八艘，渡船二十二艘，每艘船估摸三十人，都是附近挑担赶集的乡民，剩余三十二艘都是货船.......看不出装的什么货，大抵是南边过来的丝帛之类居多，还有两艘货船卸下来百十箱白宣，”装白宣的木箱还是姑臧出品的原装，制式很特别，所以一眼就能看出。长风对着笔记跟原雎交代了几句，有些感概：“有了水路确实便利，洛邑东贾齐鲁、南贾梁楚，怪不得商船贸易如此繁盛，待咱们姑臧的港口开启，不知会是怎样的盛景？”

　　原雎用湿巾草草擦了把脸，“一定差不了，”他拿过笔记看长风的记录，“不愧为传承五百年的王都，仅一个凌晨便有这许多船只进出，小主说洛邑附近居住着五十余万人口，我还略有怀疑呢......呵呵！”

　　“小主何时打过诳语......呼呼~”，长风低不可闻的嘟囔了一句，一挨枕头就睡着了，原雎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勾起，坐下开始盯着码头数船，这时又有两艘船前后进港，打着同样制式的旗帜，船弦上还有族徽，只是距离有些远看得不是很清楚，两艘船显然都是某个大族商队的货船。

　　原雎提笔记下。

　　被两个手下叨咕的苏青戈此时正和风北桑坐在洛邑最大的一家茶楼，身边还跟着小柿子和苍西，这两个昨晚躲在小世界里睡觉，大清早被苏青戈提溜出来逛街，小柿子揉着还没睡醒的眼睛靠在苏青戈的膝头撒娇：“阿爹，要吃煎饼裹油条。”
　　“还有煎包，再来一个砂锅肉丸粉丝汤，加点葱花。”苍西在旁边附和。

　　周人喜好奢靡享受的习性没变，贵族豢养宠物是一种时尚，苏青戈和风北桑一个帅的惨绝人寰，一个酷拽狂霸，穿着打扮又非常贵气，苍西样子又大又凶（？），所以这家伙大刺刺走进茶楼没人敢拦着。
　　只是二只小崽点的东西只有姑臧才有，他俩都不晓得，一夜之间他们已经远离姑臧几千里，给他们端上来的吃食一口没碰。

　　洛邑的风俗习惯并未受姑臧影响，座位都是一水临窗矮塌小长案，案上摆着几样吃食和茶汤，这里没有清茶，只有用茶粉加入各种调味料的点出来的茶汤，即便如此，也不是一般人喝的起，故而，这家茶馆的定位也算高端那种，苏青戈闻着那味儿就受不了，推得离自己远远的。

　　风北桑品了一口，皱眉道：“这些天喝惯你那的清茶，这玩意竟有些难以入口。”他尝了一口酥油烘烤的点心，一下就腻住了，嫌弃的扔在一边不愿再碰，他此时的心情和两小只一样郁闷。

　　茶楼开门虽早，来喝茶用餐的人却不多，问了跑堂伙计才知道，这里辰时末散朝后才有生意，现在还是卯时中，离着散朝尚有半个时辰，这座茶楼在后稷街上，再过去两个路口就是周王皇宫，许多官员下朝后会来这儿用个朝食什么的，苏青戈就是冲着这个才一大清早拽着风北桑过来的，没想到时间还是赶早了。

　　这时，轰轰隆隆从渡口方向过来一队百来人的商队，二十多辆牛车驮运着满满的箱笼，后面用锁链连着四五十个赤身裸体的奴隶，一个个黑黑瘦瘦，眼神麻木的跟着车队蹒跚前进，苏青戈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他没看见队伍中间有个熟悉的身影，正是苦苦寻找的青燓。

　　不怪他没看见，青燓此时已经大变样，苏青戈给他的好衣裳早被剥光，身上不着寸缕，只在腰上围了了一块脏兮兮的破麻布片，头发蓬乱皮肤黑污，脸上还带着一道伤口，伤口有些发炎，不知他有多少天没洗过澡了。

　　苏青戈收回视线是听到店堂里有人在议论这支商队，显然这支商队来头不小，“是姬家的商队从齐国回来了，这趟应是带了不少好物，王上最喜他家的上品，姬妃今年寿诞头冠上镶了九颗海母王珠，这些年她就没断过恩宠，跟这姬家三子不无关系呐！”
　　“姬三拿的好处还少了不成，年年皇粮归他家采购，这一进一出——”
　　“嘘~，慎言，小心隔墙有耳！”

　　听了一会儿也没听到什么有用的，他们不愿再待下去，结账出了茶楼转身往皇宫方向走，苏青戈想去瞧一眼被刘邦惊赞过“壮哉兮！吾行天下，独见洛阳与是耳！”的周天子的宫殿。

　　通往皇宫的后稷街可以并行四辆马车，是整个洛邑城唯一一条铺了水泥路面的街道，路两边店铺林立。苏家在秦、齐、楚、燕、赵这几个国家都有产业，甚至远在蛮荒之南的胶越沿海也有产业，却唯独在这最繁华的王都洛邑没有产业，不是苏家不想在此建立产业，苏家的产业都是当初和几家大族用债务置换的，那时去姑臧做生意的人中并没有洛邑的大族。

　　可见，洛邑的老牌贵族是执拗而守旧的，他们矜持着从商周就传承下来的尊贵身份，宁愿守着老祖宗留下的那份“尊荣”过一辈子，大约是想带进棺材里去也不愿变革。

　　小柿子骑在苍西背上左顾右盼，到了陌生的地方觉得很新奇，苏青戈边走边和风北桑聊天：“夏、商、周三代，洛邑就是整个中原的政治、经济和文化的中心，是人界人口比较集中的地区。五百年前，周平王迁都洛邑，迁大批军队和王室成员、殷贵族于洛，其时人口渐增。至周襄王二年，洛邑约有人口十二万人，是人界第一次出现的十万人口以上的大城，到如今大约已经发展到五十万人口，即便现在周天子式微，这里依旧保持着难以替代的中原经济大都会的地位，其商业兴盛诸国国都绝对无法相比的。”

　　风北桑分析：“你们这个周王不擅战事，但只要还有这座洛邑城，税收就足以养活整个周王室。”

　　可惜，这样的愿望大约也维持不了许久。

　　他斜了苏青戈一眼，受不了他那自信无比的样子，忍不住想打击他几句：“忘川怎会知道这座城有五十万人口？”要知道计算一座城市的常住人口是一件非常庞大繁杂的工作，就连神族在这方面都没有很周全的办法，统计出来的数字常常有很大出入。

　　苏青戈笑笑没说什么，他记得再过几年也就是秦国子楚末年，秦国占洛邑夺周王鼎，吕不韦封文信候，他的封地就是洛邑，食邑十万户，按照当时的比例算下来就是五十万人口，可见，这时的洛邑人口应该和五十万相差不大，现如今，洛邑的的确确有着大城该有的规模，不仅店铺众多，人流也多，后稷街后面是一座座占地颇广的大户府邸，只是这高大的府门透着一股经年久月的腐朽。

　　离着老远就被一队巡逻队拦住，前面就进入严管范围，非周王室官员一律不准通行，守卫撇了一眼两人的装束，拿不准他俩的身份，但这些王宫守卫都出自各大家族的贵族子弟，平日眼高于顶，态度不大友善，让他们出示身份牌，苏青戈不想多事，转身拉着风北桑要离开这里，打头的护卫是黑脸大汉，仗着身高马大，也不知今日抽的哪般疯，上前一把拽住风北桑，很是无礼的喊道：“别不是哪国混进来的奸细，怎的让出示身份牌就要跑呢？”

　　风北桑是个神二代里的混世魔王，啥时候受过这种鸟气，眼皮微微撩起，看着那只抓住他衣袖像个猪蹄子一样的大黑手，轻蔑的说道：“我等就是奸细，你待怎样？”

　　那黑脸大汉没想到有人自己承认自己是奸细，这人不按常规出牌，他有些发愣，这两人面生的很，一看就是外地来的“肥羊”，腰上没带玉佩，身份便尊贵不到哪去，本想诈一笔外财，他们也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那些经不住事的小族纨绔子弟，哪次不是乖乖拿一笔银子消灾。

　　“......呃，即是奸细，给爷先带去稽卫司大刑伺侯，每人二百金赎金，小的卖为宫奴，这只狮兽嘛......看着马马虎虎，送去给姬妃当个消遣玩意——”

　　“砰~”

　　黑脸大汉的话被卡在喉咙里，一声爆响，那人被风北桑一脚踢起，在空中划了一个大大的抛物线......然后越过宫墙，摔进了宫墙里面，估计摔晕过去了，半天没听到里面有反应。

　　小柿子拍起小巴掌大声叫好：“风叔叔好威风，踢的好，你出手再晚点，西西就一口把他吞了，他说要把小柿子卖为宫奴，可见是个大大的坏家伙。”

　　苏青戈揉了揉额头，知道这下麻烦事恐怕少不了，原本他还想在这里多待几天，一来看看这边的商贸氛围，为姑臧的货品进驻洛邑寻找契机，二来这里各地商贾汇集，消息来源比较多，也能方便打听青燓他们几个的消息。看来还是早点离开这里的好。

　　巡逻队哪见过在皇宫门口这般猖狂的人，齐齐打了冷战，有人反应过来，慌忙喊道：“敌袭！抓奸细！快把那两个人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