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抢食记》野韭

154、墨家曾药

　　“此物名火车，这只是初代模型，工坊正在日夜加班赶制实物，预计七日后可以拿出成品，届时再邀请各位一观。”苏青戈没卖关子，直接亮出底盘，“如果是短距离行驶，车头完全可以用马代替，火车的技术核心就在车头上，”他理了理绣了一只翠鸟的黑色麻帛料子的宽大衣袖，两袖向身后一甩，双手撑在膝盖上，自信满满，又透着股傲劲，“我的工坊花费了两年时间才研制出初代帆力车，正常行驶预计时速可达120迈。”

　　新学经过这两年的推广，一般常用计量单位已经普及，鄂晖这些个和姑臧经常有贸易往来的合作伙伴，自然明白“时速120迈”是个什么概念。

　　这架模型上没看见任何火源，鄂晖虽然很不明白为什么这新鲜物件要叫“火车”，但是他聪明的没问出来，而是问了一个颇有技术含量的问题：“这既是初代，也就是说以后还会有二代、三代，此机关看着甚是.......那个厉害，”没看到实物，他没找到合适的词语形容，勉强用了个“厉害”，“就是不知一节车头能带几节车厢？跑起来是不是还需有人摇那鼓风机？”

　　鄂晖问的都是关键问题，他们没见识过真正的火车，但是看着满大街跑的各种新型马车，并不怀疑苏青戈今天拿出来的这件机关的实际价值，只是想象不出这火车跑起来有多快，那个什么帆还需人力鼓风，若是人力跟不上可能会影响火车的动力。

　　苏青戈看了一眼鄂晖，说道：“因为这火车是在铁轨上行驶，是的，你没听错，那些木制长轨只是模型，实际操作都要换成铁轨，这些铁轨将会是你们鄂家的铁矿今后最赚钱的产品，车厢只有车轮和关键部件使用铁，其他位置都用木料制作，这可以减低车厢的自重，铁质车轮在光滑平稳的铁轨上运行会减低摩擦力，比之在陆地上行驶还要快，120迈只是最保守的速度，所带车厢节数嘛......我预估能达到十节，具体情况还是等实物出来后我们试验了再说。至于鼓风......”他端起小口浅杯抿了一口茶汤，润了润喉咙，垂下眼睫，“这是个技术问题，恕我不能在此说明，你们只需知道这帆力车无需人力鼓风即可。”

　　鄂晖一怔，明白刚才他的问题唐突了，恰恰问到了人家的核心机密，换成谁也不会轻易泄露。

　　结束会谈后，苏青戈没回山庄，去学校转了一圈。

　　学校的变化不小，校舍又加建出好几栋，现在正是上课时间，校园里三三两两的学子抱着书本匆匆而过，人流大部分去了两个地方，一个是图书馆，一个是试验区，他先去了实验区，工坊在这里专门开放了两个教室是给学子们平日制作模型的场地，工坊的匠师也会轮班来这里讲学，指导他们制作模型，不过火车和帆力车的制作场地并不在这里，还是在山庄完成。

　　今天大部分匠师和学习优异的机械工程专业的学子，都被抽调到山庄赶制火车，铁轨则由平舆带领徒工完成，准备在山庄大门到新区这段路先安装一段做实验，所以学校这边今天只有六子在工坊值班，这孩子年纪大约只有十五六岁，身材有些瘦小，他六七岁就跟着十白学习木匠活，十年的功夫足够将他打磨出来。

　　“这根线明明只有5厘米，你多了1毫米就不对了，赶紧改过来......方向不对，要这样......嗯，你看，这就好许多了......”

　　苏青戈进去的时候，正看见六子很有老师样的教训一个比他还大四五岁的青年，看见苏青戈来了急忙站起身，有些紧张，“小主......”他很少直接跟苏青戈汇报工作，平时有十璞、十琢顶在前面，所以这时见到老大就有些手足无措。苏青戈让他自去忙，不用招呼他，他随便看看。

　　被六子教训的青年瘦销入骨，脸色有些蜡黄，他没穿校服，穿一身洗的发白的旧衣，膝盖和袖子上都打了补丁，还穿着一双草鞋，好在个人卫生打理的还比较干净，这样的装扮如今在姑臧已不多见，工厂和建筑队都有工作服，学校也有四季校服，即便不在工厂打工的人家也都有稳定的经济来源，苏家的织布坊织布成本低，每月会定期给固定居民定量低价供应布，虽然织布成本不高，但是扛不住每月要供应大批布料给服装厂制作各种工服，还有军服的布料也是他们负责，也就没有多余的布料投放市场，只能将有些瑕疵的布料定量供应给固定居民。

　　故而，在姑臧的街头很难看到穿补丁衣服的，除非是刚来不久的外乡人。

　　便多看了他几眼，他被看得有些拘谨，他也不认识苏青戈，以为是学校的老师，所以先放下手里的活，站起身礼貌的行了个礼，便又埋头干起活来，苏青戈近前几步看他在做什么，他趴在工作台上在做......呃，这架模型有些的意思，是架木牛，机械腿“哒哒”的往前走......苏青戈忽然意识到，这东西很有点木牛流马的意思。

　　他曾经一度对诸葛亮失传的木牛流马很是发烧，做了很多假设架构模型，可惜没成功，所以对这玩意特别熟悉。传说诸葛亮造有木牛流马，不用凭借风和水，装置上机关自行运转，不费人力。没想到这么早在这里就见到新的创造者，不由得又多看了他几眼。

　　这人一旦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外界的事情都与他无关，他将那机械腿拆卸下来，重新测量，试图改进机械腿的摆动角度。

　　六子看苏青戈半天没说话，怕苏青戈怪罪那青年，急忙小声解释道：“这人刚从齐国过来没几天，不太懂咱这儿的规矩，人有些......木纳，”说他木纳是抬举，实际上这人除了跟老师请教问题之外，基本上就没见他主动说过话，嘴长在他身上着实浪费，“据他说路上走了快一年才走到我们这里，身上的盘缠花光了便一路给商队搬货打杂，还在半路上加入不知哪家的铺路队修了三个月路，这才攒够盘缠，来了我们这里就直奔咱雍北学府，拿着一封阿白的推介信找十伯，”十伯便是十白，六子几个小辈一直把他当长辈喊阿伯，“十伯便让他先在学校跟着上课，今年的校服春季开学就发过了，他的来不及做，吴校务给他单独定了两套，还没做好......”

　　阿白的推介信，那应该没什么问题，“他叫什么？”苏青戈小声问道。

　　“吕未，齐国即墨人氏。”六子想了想回道。

　　吕？不知和姜子牙的后裔血脉有没有牵扯？这个年代，只要有姓，往上捋基本上都能顺藤摸瓜找到出处，姜子牙是姜姓，吕氏，名尚，字子牙。姜子牙的先祖曾辅佐舜、禹做过四岳之官，被封在吕地，也有封地在申，姓姜。姜子牙便是吕氏的一支远房旁系。

　　苏青戈没说什么，站他身后又看了一会儿就走了。

　　从实验区出来去了图书馆，一楼静悄悄的，原本设在一楼的讲演活动后来因为动静太大，闹得慌，挪到了小礼堂，这里改成了茶座，给学子们看书累了休憩，也免费供应一点茶点，房间一侧的长桌上摆放了三四种甜咸味的点心，茶点不贵，学校食堂每日做了送过来，今日是素馅小笼包，包了油条和咸菜丁的米团子，还有羊奶饼，旁边一个大陶瓷罐里盛了金银花煎汤，座位都靠着大玻璃窗前，苏青戈进来没人注意到他，都聚集在窗边听一个男子讲话。

　　围着的人能有二十几个，那人声音不大，外围的人却都能听到，听的很认真，偶有学子插话进去，便引起几个人的讨论。苏青戈好奇的走近竖起耳朵听他们说什么。

　　“......计算公式可以按照这个计算，轮轴的齿数再增加三个，密度加大，运行速度也能加快.......正好掐在下一波运输滑车......”

　　“我看桥的下弯弧度增高1.5米，通行船只会更加安全。”

　　“弧度增高，钢索势必要增加强度，以保证钢索斜拉角度和塔梁的承受力是完美的，钢筋还需增加配比.....引桥还需再加四个连续箱梁结构......图纸修改完再做个模型出来看看。”

　　那人桌上放着一张桥梁设计图纸，正是从中原过来的那段黄河上要架设的桥梁，这事苏青戈已经听下面人汇报了，项目是由学校一个新来的老师牵头负责，这人也是墨家弟子，两年前苏老爹送信到秦国想请墨家巨子伏齿出山，人是找到了，但伏齿不愿远赴西北边寒的姑臧，他那时正为秦国国君效力，大好前程怎会为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苏青戈冒险，时人重名，跟着一国之君和跟着他这个有点小名气的“神棍”，哪个更有前途一目了然，这个无可厚非，苏青戈并不介意伏齿的选择。

　　谁知道苏家送信的要启程回返时，来了一帮墨家弟子要跟他回去，打头的是伏齿的师弟曾药，他虽然没继承墨家巨子，但一身精湛技艺没得话说，手下带出一帮顶级匠师，这帮人艺高人傲，并不愿拘在高门大院为贵妇打制梳妆盒之流的俗物，索性都跟着曾药到西北闯一闯。

　　第一波算上曾药七个人，跟着苏家商队在第二年夏天到了姑臧，一进姑臧就赶上第一届博览会，他们就像鱼进了大海一样舒畅，无论是姑臧的新式建筑，还是雍北学府的自由的学术氛围，还是新颖的博览会，都为这帮心比天高的墨家弟子打开了一扇崭新的窗，他们不但主动要求到学校听课，有几人还担任了客座讲师，曾药就是其中一名成员，他主讲的墨家机关学和机械原理一直都是场场爆满，没几日他们就递了申请要接下工坊一直难以实行的黄河大桥项目。

　　那位居中主持图纸修改方案的中年男人，想来就是他们的领头人曾药，侧面看不清这人长相，从他几句谈话中可以看出，这是个心思缜密的人，对型构力量非常了解，也是，想想也能理解，墨子就是一位擅长工巧和制作的机关术大家，他培养出来的弟子应该具备这样的高人见解。

　　但是，未免他们的设计走入误区，苏青戈不得不这时出声提醒一句：“桥梁的高度还是再加高五米吧，今后的船只载货量至少要达到100吨，船的高度三十到四十米都有可能，桥梁低了恐怕会受限制。”

　　周围一下就安静下来，众人都转头吃惊的望着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青年，他们要看看大言不惭的说出载货100吨的话是个何方神圣！

　　要知道，眼下就算以一国的力量也造不出载货量50吨的船，更何况翻了一倍，船越大越不好建造，速度、结构、建造材料的抗风浪、抗海水的腐蚀等等，要考虑方方面面的细节，这人是风大不怕闪了舌头。

　　但是这一看着实吃了一惊，被身后这个“不怕闪了舌头”的主儿镇住了，苏青戈穿的这套黑色长袍是麻帛混合面料，纺织厂研制的新面料，面料紧实细密，里面还配比了20%的羊毛，所以很挺括，是一般面料比不了的质感，这批面料只做高档面料“出口赚外汇”，售价奇贵，一般人真还穿不起，他这身还是苏老爹特意给他挑选的，袖口只绣了两只翠鸟，但是非常提色，极其亮眼，苏青戈的气质已经不是早先的温和型的，久居高位，气势上压人在所难免，人又长的俊，看在这帮墨家弟子眼里，就是惊艳逼人。

　　“您是......”当中的男人抬起头看过来，多年在外行走的丰富经验使他并没有冒然呵斥，只是淡然询问对方的身份，做为墨家的前排弟子，代表的是当今墨家学说的骄傲，他有资本矜持。

　　“苏青戈。”苏青戈直接报了自己的名字，这个没必要藏着掖着，他不喜欢搞“微服私访”那套。

　　“......啊！”

　　众墨家弟子先是没什么反应，接着有人回过味来，从他们刚来就一直不断听到这个如雷贯耳的名字，却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出现在面前。

　　“在下曾药，这厢有礼了。”中年男人起身，拱手行礼，低头时，眼神中闪耀着难以置信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