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2、一个照面 ...
-
正如苏青戈分析的,这个时候,敢动苏青戈的人,要不脑子不清明,要不就是个疯子,反正,正常思维的人是做不出这种事的。
显然,从那位藏头露尾的老主前后行事风格来看,他不是脑子不够用,而是太够用了,够用到有些疯癫的意思。
出乎苏青戈的意料,老主没有第一时间就迫不及待的见他,而是把他关在一间冷屋子里,晾了三日,先给他来个下马威,靠在冷屋的炕上,一阵剧烈的咳嗽过后,到底路上还是灌了凉风,他病了。
盘腿打坐调息,努力压下嗓间的痒意,一个晚上过去后,好在没发烧了,但是身体却疲软无力,老主的下马威来的很凶,每日只给一碗水一个面饼,苏青戈一次也没动,他担心这个老东西还会在他饮食里做手脚,第三天的傍晚,他的牢房里终于来了一位熟人。
阿歸来了,他是被人用木轮车推进来的,苏青戈听到木轮响,已猜出三分,待房门再次落锁后,苏青戈盘坐在炕上未动,静冷的空气里阿歸那熟悉的声音,带着掩盖不住的倦意响起:“很抱歉,还是牵累到你了。”
苏青戈道:“你的身体很不好,过来,我给你看看。”
阿歸愣了愣,没动,半响才说:“我身体很好,倒是你,他.....说你看不见了,是真的吗?”
“是的,拜你那个莫名其妙的阿父,我好像瞎了,你能要到解药吗?”
阿歸嘴唇蠕动半天,最终回道:“他说这毒没解药,一般都是到了时间自己醒了,他说你的眼睛是个意外,那毒只是迷药,不会致人瞎的,兴许过几天会好。”
苏青戈脑袋转向阿歸说话的方向:“你信他的话?”
“他既然已经做了敢绑你的事,做成什么程度在他来说都是一样的,没必要在这件事上敷衍我,”阿歸苦笑,“而且,如果他有能令人瞎眼的药,大概当初直接就给我用了,不用费那么多事了。”
“你过来一点,我给你看看身体,我和老爹学了一点医术。”苏青戈再一次对阿歸说道。
“我没病,真的,就是有些累——。”
“你被挑断脚筋了?”虽是问句,口气却是极其肯定的,苏青戈仰头看他,眼仁依旧墨黑晶亮。
阿歸的话卡在嗓子眼里,看着苏青戈,眼睛角隐隐有水光,他倔强的抹掉滑到眼角的水痕,过了一会儿推着木轮车到炕边,这间房以前是给矿工住的,天冷一直生着炕火,一进屋就暖呼呼的,自从他那阿父拿到铁矿的控制权,便把矿工都赶到矿洞里住,他的人将屋子分住了一部分,还空了好几间,关苏青戈的这间屋子没生炕火,整个屋子都散发着寒气。
苏青戈摸索着抓住阿歸的手腕,给他把脉,他跟老爹学了两个月把脉,他学的很认真,深觉在这样的环境懂医术是很有必要的,再加上以前原身对医术有一定基础,虽说还不算很精通,但是多少也能看出些问题,阿歸的身体很不好,脚筋被挑断,血脉流通肯定会受影响,好在挑断的时间不算长,如果及时接住,也许还能恢复,又下炕摸了摸他的两条腿,一直到脚腕,苏青戈也不隐瞒,跟他说了说他的身体情况。
阿歸不能多待,没一会儿,门外的看守便催了两三次,阿歸把放在桌上的水碗拿起来砸到门上,外边才禁声,他从怀里摸出一小包肉干塞进苏青戈手里,看了看桌上未动过的面饼:“这里饮食还是能吃的,你总不吃东西身体也受不了,他既然绑你来,就是要你活着,弄死你对他一点好处都没有。”
苏青戈摸了摸布袋,从里面取出根肉干用牙齿撕下一丝,慢慢咀嚼:“说说你那阿父,你这么谨慎的人是怎么着了他的道?”
阿歸又从木轮椅下面摸出一个水袋放在苏青戈的腿上,说道:“他来的时候,身边就带了十几个人,我大意了,没想到他会对我下手,吃饭的时候,他问我跟你关系怎么样,能不能让你帮他做事。我跟他说,不大可能,你这人不会轻易投效什么势力的,让他别打你的主意,谁知道,一顿饭下来我便神志不清,醒来时,早被绑在柱子上,铁矿也被他们里应外合,夜里偷偷杀了守门的,放进来他的人,后来的事就不用说了,大概就是这样。”阿歸觉得这事挺丢人的,在自己的地盘上被人挑了窝,还连累了好友。
苏青戈却不打算就这么让他含糊过去,他解开水袋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干渴的喉咙,又问他:“他为什么要挑断你的脚筋?关着不就行了,铁矿都被他拿去了,还想怎样?这人做事太歹毒,连自己的儿子都不放过,他那些手下是不是傻?这种人也敢给他效命?哪天睡到半夜命都没了也是说不准的事。”他的声音刻意提高了几分,就是让外面守门的人听到,这屋子的隔音不大好,外面有人走动他都能听到,只要想听,趴在门上仔细听就能听到屋里的说话声。
守门的两个人确实正趴在门上偷听,苏青戈的话字字都落进他俩耳朵里,两人面面相觑,摸摸鼻子,继续偷听......
阿歸知道他打的小心思,无奈的弯了弯嘴角,眼神却是一片冰寒:“第二天,他让我给你写信,把你骗过来,我不给他写,他便先挑了我一根脚筋,挑断了再问我,我朝他脸上吐了一口血沫子,他便把我的另一只脚筋也挑断了。”
苏青戈听得心里忽悠忽悠的难受,在阿歸平淡的语气里听不出一点怨愤,就像在说别人的事情,但是苏青戈莫名觉的阿歸心冷的像冰渣一样。
“再说说你那个阿父,我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过他,我以为你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呢,猛不丁冒出这么个人来,还给他设宴叙旧呢,没准儿冒充的。”苏青戈又撕了一条肉丝,慢慢嚼着。
“呵呵,我也以为这辈子我们俩不会再见面了......当年,他被仇家追杀,仓皇的如丧家犬,回来把我阿娘傍身的最后一点银子搜刮干净就跑了,把我们娘俩扔下给他挡仇家,阿娘带着我东躲西藏了两年,后来阿娘病逝,我一个人在荒原流浪,要不是遇上你阿父,我怕是早喂了野狼。”
“嗯,后面这段我知道,前面那些你一直未跟人提起,是怕他的仇家追来吧?”苏青戈点点头,声音压低了,“那么说,他失踪了差不多二十年,如此忍辱负重蛰伏多年,这次回来还带着不少人手,是想东山再起的,他大约外面还有一个老巢,你想办法先摸摸看,不要让他察觉。”
阿歸告辞的时候,回头又说道:“我让他们给你生炕,再给你送件棉袍。”他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这间冷屋终于有了热乎气,炕灶眼在外面,填一把柴进去,炕上就能暖和很久。
有人送了一件棉袍进来,他摸索着把棉袍穿上,尺寸有些大,这件棉袍应该是阿歸自己的,无痕那件棉大氅还披在身上,那小子走的时候没拿走,棉大氅他晚上当被子盖,炕上倒是有一卷行礼,但是他嫌脏没盖,上面味道挺大。
苏青戈团起身子,把棉大氅盖着身上,屋子终于暖和了,他打算好好睡一觉,把精神养过来,好对付接下来的大仗,老主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来了,他打算好好跟他唠唠。
第二天上午,他的房间终于“迎来”了老主,这家伙喜欢摆排场,他没来之前就有人进来打扫屋子,还给他的被窝卷换了一套新的,大概怕味道太大熏到他们的主人,不但打扫了屋子,还点了熏香,苏家和中原士族脱离很久,他们家不怎么用香,苏青戈自然也用不惯,他还担心香放了什么致幻成份,摸索着过去,一碗水给浇灭了,把个辛苦搬来香炉点香的护卫气的倒仰,可他不敢发作苏青戈,一来老主有交代,不让人近前和他说话,二来,苏青戈身上的气势,很是贵气逼人,令那些护卫不敢随便呵斥他。
折腾半天,总算见到正主了,苏青戈老神在在袖着手盘腿靠在新被窝卷上,抬头望着门口,眼神虽说是空茫茫的,但是捕捉人的动向很准确,他这样子实在不像瞎了,要不是护卫报告说,他撒尿对不准恭桶,还被地上的石凳绊倒过,老主还不相信他真的瞎了,兴许是他假装的。
人一进来,苏青戈就嗅到一股各种草药以及混合其他金属的味道,这味道很淡,常人怕是闻不出来,苏青戈的鼻子灵敏,他从这些杂味里闻出了丹砂、雌黄、滑石、灵芝、鸡血藤,应该还有一些其它金属材料,苏青戈不想细辨了,他大概猜出老主用这些东西做什么了,心里暗暗高兴——人就怕没弱点,一旦找到弱点,就好下手了。
“苏小主倒是脾气不小,听说不吃护卫送进来的食物,你这样的人还怕老生给你下毒不成?”老主的嗓音很粗砺,就像一块砂纸打磨在粗糙的石面上,听起来让人不大舒服,这种声音也很难判断其准确的年龄段。
苏青戈皱了皱眉,说道:“你又不是没给我下过毒,在这装什么好人,我现在眼睛还是瞎的呢,就是拜你所赐,万一再给我毒哑嗓子,或是四肢无法动弹,我不就是个彻底的废人了。”
这话噎的老主直瞪眼,他没想到传说中温文尔雅的苏家小主子是这么个浑不吝的德行,他大概是第一次被人当面揭短,今天跟着的贴身护卫是赞银和余大,俩人眼观鼻鼻观心,努力当自己不存在。
老主正待说点什么缓和气氛,却听苏青戈又说道:“你有事求我,完全可以直接过去找我呀,何必费这么大力气,又是迷药又是绑架,还为了这么点事把自己亲生儿子的脚筋挑断,啧啧,真是佩服你这智商!你打听过没有,诸国客人哪个过来与我好商好量说事的,我没答应过?你派在姑臧的探子难道没和你说过我的为人处世?你这种人因为做惯了坏事,便总是以小人之心揣度别人,以为别人都和你一样,得了宝贝便藏着掖着,生怕让人知道。你把我绑了,以为就没事了,我可以断定,不出三日,你这铁矿就会被苏家军围了,到时你就是想跑也插翅难逃,这里的地形虽说易守难攻,但我的人完全可以围城三年,我们看看谁能坚持到最后吧。”
老主这辈子大概都没遇到过敢这么冲撞他的人,一时被气的说不出话来,而且,苏青戈说的没错,他以为天衣无缝的绑架,实际上已经被苏家察觉,昨日山外就报上消息,通往铁矿的山路被苏家军围了,他们还在集结军队,估计不日就会向前挺进,围困铁矿也就这一两日的事了。
他原本还想再晾这小子几日,把他身上那令人讨厌的贵气打压一下,再傲的骨头多饿他几顿饭就扛不住了,谁曾想,苏家军来的这般快,他必须抓紧时间拿下这小子,可今日第一回合便被劈头盖脸数落了一顿,他再是想装出一副大度的样子来也装不下去了,怪不得他那个儿子再三警告他,不让他招惹这姓苏的小子,他偏还不信邪,这次倒是领略了苏小主“不能招惹”的实力。
——就他这张嘴怕不是和苏秦都有的一拼,一张嘴就抵的上千军万马,一个照面便被打的丢盔卸甲,老主深觉姓苏的小子这张嘴忒厉害,给他来了个措手不及,想好的话都被堵了回去,完全打乱了他的节奏,他想还是先走为上,先避一避这小子的风头再说。
哪知这人大约是专门等着这一刻呢,待老主的脚刚抬起要跨过门槛时,就听他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说抛出一句话。
“淮山老妖,巴爷和破刀让我带他们给你问个好,您老别来无恙啊!”
老主一脚绊在门槛上,差点摔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