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钢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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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韫扯掉了棚子四周围着的塑料布，好让钢琴的声音透出来，而后郑重地坐下，像是与一位能与之谈论心上人的旧友重逢 ，深吸一口气，搜索着脑中残存的乐章，却突然生出班门弄斧的窘迫。小提琴是最考音准，最炼耳朵的。
他选的《致爱丽丝》，想送给自己的特蕾莎，可手被冻得有些僵硬，弹出来的音符更是断断续续，直到身旁出现另一个人的热度。是暗淡的陨石夜空里划出光迹，是空谷传来哒哒马蹄——四手联弹。
于是宋韫也回到了少年，从五线谱识起，到每个放弃睡觉的中午，从要程思思一直盯着，到自己弹、自己练，从《送别》到《沉思》，在快要被班主任威逼利诱放弃钢琴时，一曲终了 。
丰琤的手却久久停留在琴键上，像是怅然若失。
宋韫问他不是不会弹钢琴吗？
他说：“学过一点，但很多年没敢弹了，我父母都是小提琴手出身，他们总觉得钢琴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学的乐器。”
靠同学学钢琴的宋韫心里一涩，强笑着回问他：“那你呢？”
“不知道，还行吧，好像没什么想法。”
就像六岁那年没吃到的冰激凌，快三十的人很难对它们再生出什么新想法，只有习以为常的不甘和几不可查的遗憾。
宋韫心中因为四手联弹生出的一点共同感又消失殆尽，只能尴尬地笑笑，拿“逛得也差不多了”当借口，逃离一场易碎的错觉，让爱意碎在空中，期待来年春风或许能吹又生。
回家的路总是很短而没有尽头。大悦城把人流量都聚在了一个十字路口，X市交通实行“车让人”，行人们就自以为是不管有没有红灯、斑马线的情况下都该车让人，把路况搞得一塌糊涂，也牵连了家属院。
排队进院的车队里不知道多少以为排的是大悦城的停车场，结果到了门口发现没有J大通行证才悻悻离去，还有一些干脆是拿车队当一个车道，因为红绿灯的缘故才龟速前进。
丰琤不急，他连了手机到车的音响，放起了轻音乐。他以前上学路上就会一直戴着耳机，家属院里他应该认识、应该要打招呼的叔叔阿姨太多，他有时候就拿这个当借口无视那些大人，这是他不需要空间建构的避难所。
宋韫急躁的心情也被轻音乐抚平，他坐在副驾驶，看着路上熙熙攘攘的行人，三年级时封路半年修好的井字型人行天桥因为挂上了为过年准备的灯笼呈现出热烈的红色，上学路上那个一直卖花生和毛豆的老奶奶还坐在家属院门口，一切都还有过去的影子，他心里突然克制不住一阵意难平。
他失礼地问丰琤：“丰老师，你为什么会离婚呢？是因为对方不能接受假发吗？”
丰琤轻笑，“不是，那是我的第一顶假发。”
“离婚是因为，结婚对于我这种人来说是个错误的决定。”
“我大学毕业的时候，被一个男生表白了，其实音乐学院里这样的人很多，但大家并不会张扬，并不像现在好像不是个双就泯然众人。”
“他是我学长，高我三级，学声乐，那时候也要毕业。他很照顾我，我也一直很尊敬他，我会听他讲南方城市的四季，帮他伴奏，在他感冒时帮他买三九。”
“他说那是喜欢，我很害怕，我是有女朋友的，一直跟小悦妈妈在一起。可我想了想，我和小悦妈妈在一起也差不多是做这些事，甚至第一次接吻也要她主动。我就更害怕了。”
“我当时没有能聊天的朋友 ，其实就算有可能也不敢聊这些吧，我就开玩笑地问父母，我如果喜欢上男孩怎么办，他们说他们不能接受一个变态当他们的儿子的，但是我很优秀，所以他们不会放弃我的，后来还不顾那可能只是我的玩笑，煞有介事地给我打印了好多关于同性恋定义、同性恋矫正的文献。”
“听上去是不是很不可思议？我后来上网查了，那些是真的曾经发表在中国正经的医学杂志上的文章。”
“后来，我父母再没提过喜欢男孩的事，他们催我和小悦的妈妈结婚。”
“跟她在一起真的很快乐，很幸福。于是我就结婚了，然后很快有了小悦。”
“小悦三岁的时候，她又怀孕了，她哭着求我原谅她，她说孩子不是我的，她太笃定了，我才意识到错的是我。”
“我爱小悦的妈妈，可那种爱跟爱一个朋友、爱一种乐器、爱一束花一株草是没什么区别的。我为父母娶了一个完美的儿媳妇，把所有的想法归成自己生来多情的结果。不是都说能让浪子安定下来只有家吗？”
“我父母其实还不知道我离婚的真正原因，他们对‘离婚’两个字闭口不谈，只想着如何不伤害我的名声，不伤害他们的名声。”
丰琤语气平静，像是在讲述自己偶然听到的一个糊涂蛋的故事，心情却越讲越低落。跟陌生人倾诉衷肠是蠢事，什么样的男人会愿意听另一个男人讲自己害怕喜欢男人，自己辜负了一个女人的故事呢？
宋韫听得认真，他对丰琤说：“丰老师 ，这不是你的问题，你很好的。”他突然不想急着去抓住什么了，他想要的是一阵风，一个拿细腻皮囊裹挟人间冷暖的人。
要浑浑噩噩地活着自然快活，要清醒只会让自己刺骨和悲伤。多少人说要温柔地对待这个世界，结果不过是杀了自己，然后说所有的错事都是无心之失。
可宋韫还是因为获悉了他的性取向、捕捉了他的秘密而激动，“丰老师，那你……”他声音被梗在喉头，几乎要压制不住自己的旖旎幻想了，“你戴假发时也会穿裙子吗？”
“那倒不会，我没有试过，我跟女装癖和跨性别好像还有点不一样，我从来不觉得我是女孩，只是那天突然很想试试那顶假发，最后居然停不住自己买了一顶。”
丰琤的手指 、脖颈，所有能露出来的地方都是苍白的，宋韫觉得他的胸膛、小腹、大腿也一定是这样，他想看他们被黑色绑带内衣勒出暗潮涌动，然后在外面套上酒红色的长礼裙，把他供奉为最纯净、最淫/荡的缪斯。
缪斯还不知道自己在想象的世界被人装进了春光外泄的衣裳，他自顾自地接着说：“离婚的事情说到底，还是我亏欠了她，也亏欠了自己。我不是能再对自己说‘什么什么过去后就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年龄了，但是每次戴着它就像戴着一块护身符，总能让我情绪高涨，觉得如果能不以丰琤这个身份活着的话，人生可能会轻松一点。”
很奇怪，在那些人面前，丰琤一直游刃有余，知道自己怎样最有魅力，但在宋韫面前，他却总觉得自己要么单调无聊是个呆子，要么浅薄轻浮是个混蛋。
不过，宋韫总是会对他说：“丰老师，你很好的。”
对啊，他不认识自己，所以他不会觉得自己是多么好的人，也就不会因为自己抖搂出来的阴暗面而吃惊，他不认识自己，所以才没理由也没必要批判。
跟他在一起的世界就是这样嘈杂而平静 。
丰琤觉得自己很坏，但宋韫让他觉得自己好像还能再坏一点。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钢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