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发》果文达

3、在琴房

　　音乐，风，亲吻，性/爱，就是这样美丽而互为一体。

　　13岁的宋韫比一般的小男孩更早熟，也更早知道梦见一个人早上起来就要去做什么。

　　第一件事是换内裤，第二件事是去见他。

　　可是他还在百汇旁边的音乐学院，自己却跑去邻区上什么三大名校了。

　　当时T中门口还没通地铁，出了校门左拐过横竖两条马路，再走个几十米就是公交车站，坐七百路，张家庙、老电脑城、铁路医院五六站过去下车，从省图书馆门口穿过跟二环连着的什么路，就到了丰琤他们学校了。

　　丰琤中午雷打不动地回家，所以宋韫蹲点没蹲几天就做出了尾随人家的痴汉行为。

　　附小和附中就在丰琤住的家属院里，家属院汇集了小学生、中学生还有研究生，遍地的打印店和小卖部。宋韫中午就在丰琤家楼下的小卖部歇脚，等到十二点四十五再目送他闷闷不乐地去上学。

　　丰琤住的楼在北边，音乐学院要从南门出去过马路，从北门到南门路线多种多样，从汽车大道走，从家属楼之间走，从小花园和羊肠小道走。丰琤只走那么一条，最宽的大马路，两边种着高高大大的梧桐，木头的电线杆是院里最早换成水泥的那一批，瘦瘦的丰琤就背着琴，踢着一颗小石子，漫不经心地走着。

　　宋韫想，他跟我真不一样。

　　他知道春天的时候小花园的桃花瓣会落满池塘吗？他知道院子中间那栋十八层家属楼的地下停车场有多少鬼故事吗？他知道哪家小卖部的可乐最便宜而胶带最贵吗？

　　他走的路是万千选择中最无聊的那一条，是开学的时候父母带他走的那一条。

　　宋韫突然有点心疼，但保安大叔不让，音乐学院闲人免进，他就被拦下了。

　　幸好附小同学里也不乏音乐学院的子弟借读，他登上□□，找到了那个红色系的头像，一串火星文后面跟了个“安”，是他，这是他们班当时的一批女班委给全班人搞的班级名字。他问肖安木音乐学院要怎么进，对方没回。没回也正常，他在幸福东路上T中，肖安木在幸福西路上X中，两个都属于三大名校，他们附小那一级就考出来他们俩。

　　宋韫就继续做他的尾随痴汉，周三、周四、周五，到了周五晚上，对方回复了。

　　“咋？进音乐学院干嘛？”

　　宋韫骂他三顾问题而不答：“赶紧的，我找人。”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等聊天框右边那个□□秀形象换了套新行头才回复：“就说你来找肖程他儿子玩呗，保安一看你校服肯定知道你是国家栋梁啊”

　　“行，下了，886”宋韫搁下一句就接着看地理去了。X市初一初二学地理，但是中考不考，但宋韫挺喜欢。

　　“我靠，你不会是看上哪个女生吧”
　　“年龄差有点大啊”

　　第三句还没发过去，对方连头像都黑了，肖安木哼了一声，“有事小安安，无事我学习，啧啧啧。”

　　周六周日音乐学院没课，好不容易挨到了周一，在门口没蹲到丰琤，倒是蹲到了一张广告，他们全系出去巡演，回来要两周之后了，他们正好考完期中。

　　T中在他们刚进校的时候就拿分班考试把学生分了三六九等，三模最好，一模次之，二模最烂，但也不乏有钱有势的人把自己的孩子往三模塞。T中的老师也不知道该不该说势利，一进校先看教育背景摸摸各位的门道，青松路小学的，不错，T三小的，也不错，J大附小的，怕是交钱进的。

　　一手交钱一手上学的宋韫就默默无闻地过了半学期，期中考试一鸣惊人拿了个年级第三。他们班主任是个絮絮叨叨老太太，姓唐，当语文老师，看到他扣分项就立刻决定给他开小灶。

　　X市中考题型几十年如一日，前年状元跟满分差8分，去年差2分，老师压力也大，看到个有希望的宝贝蛋蛋简直巴不得把自己几十年的从业经验也一并传给他。

　　宋韫对补课没意见，反正放学本来就要回店里到宋姨下班才回家，他现在只想去找丰琤。

　　他等的快疯了。

　　“您好，我来找作曲系肖程教授的儿子。”宋韫恭恭敬敬地抛出这句话，趁保安还在愣神的功夫就冲进校门向丰琤跑去。

　　丰琤没去教室，去了管弦系的艺术中心。艺术中心是对面J大建筑系的学生设计的，从外面看是一架钢琴，里面清一色的暖光，照的丰琤的背影少了点孤独，像一个和同学临时走散的合群的普通学生。

　　艺术中心三层西侧是小提琴的指导教研室，难怪他要背琴。他刷卡进了一个空教室，宋韫看见他的校园卡只是和钥匙简单的连在一起，没有钥匙扣。

　　他应该是好好收起来了，把宋韫人生中的第一件蠢事收起来了，把一个少年用攒下来的零花钱、挑了一个下午买来的小提琴钥匙扣收起来了。

　　宋韫站在门前，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看，窗帘被拉上了，房间比走廊里显得更暗，丰琤站在窗户旁边的墙角，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在他的衬衫上留下斑驳的花纹，他向左边侧着头，垫在小提琴的腮托上，左手手指在指板上跳跃，右臂随琴谱时而婉转时而悠扬。

　　不知道看了多久，直到小提琴被重新放入琴盒，像是在安放一颗跳动剧烈的心脏，演奏者离开了。X音的琴点是两小时，宋韫知道自己迟到了，也知道他不会再回来，但还是鬼使神差地守在了原地。

　　他没等来丰琤，却等来了打扫卫生的阿姨，宋韫于是脱了校服外套，团成团抱在怀里，跟阿姨说自己是刚才练琴的学生，落了东西在里面。阿姨打开门让他进去，进到丰琤停留过两个小时的房间里。

　　琴房里氤氲着一阵氛围，他不知道如何去描述，百合太腻，茉莉略苦，只能说是一种属于丰琤的味道。他从没走到过丰琤身边，但他就是确定这是属于丰琤的味道。三年后的生物课上，他知道那是荷尔蒙，但他一直更喜欢它的另一个译名——费洛蒙。荷尔蒙是一种激素，而费洛蒙读来好像不只是一种生理现象。

　　后来，宋韫每一次在心里咂摸着三个字的时候，总会闻到一阵幽香，而后升起一股冲动。

　　等宋韫赶回学校在门口登记完向教室跑的时候，第二节课预备铃正响着，但他还不能上课，他得去趟老太太办公室。

　　宋韫先发制人：“唐老师好，我中午不太舒服，正好有个小学同学家在附近，我就去他家休息了一下，他家中午没人，我就给睡过了。”

　　“他不会叫叫你？”

　　“他们学校离得远，我想着我能多睡一会。”

　　“那你平常中午都在哪里待着？”

　　“在学校，节约时间，还能多看一会书。”T中有午托制度，把滞留在学校的学生都集中在几个教室统一管理，宋韫之前是偷偷待在班里，现在还要跑回家见梦中情人。

　　回到班里，同桌借着桌洞的围挡给宋韫比了个“666”，凑过来小声说：“哥们儿牛逼，你没看第一节课唐奶奶在外面转悠了多久就等着逮你呢！”

　　宋韫没顺着她说下去，只是跟她说自己想学钢琴。

　　同桌叫程思思，年级第一，钢琴十级，她管别人喊哥们别人管她叫女神，男生不敢跟她玩，女生不愿意跟她玩，只有宋韫心里有人，坦荡荡地跟她当哥们。

　　她推了宋韫一把，说男孩学什么钢琴，学吉他多酷，女孩都喜欢那个。

　　宋韫不，他知道别的乐器都要自己买，但是T中有钢琴。

　　程思思说行吧，加入钢琴社，程社长带你飞，她家也住J大家属院，中午不回家，有的是时间。

　　中午不能去X音了，不过这样也好，他总觉得自己守着丰琤的时间越长，他们离得就越远。

　　T中钢琴社人丁兴旺，不过这些人都是家里有钢琴从小玩到大的，也不稀罕去弹学校那个老古董，两个人中午在食堂随便扒拉两口就跑琴房弹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