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罗集》御茶之水

27、怀香总是常青树 万载常新花

　　满天繁星集聚在一棵树上。乳白色的点点星光在风中摇曳着，像是一瞬之间倾泻了银河——Milk Way的凝滞被打破，满树都香得活泼。远方的人儿寻着清芬而来，却见到浓郁辛香朵朵……不由得再次沉醉，这是我今晨忆起的梦，它还清晰如昨，我还记得那一树苍郁颜色，小小乳白花朵隐没，渐变成金黄的果。伸手摘下一颗放入怀中，醒来后也似芳香满卧。眼前一地阳光闪烁，我珍重提笔，记下这怀香的梦里南柯。

　　莫不是因先前听了折《西厢》，便忆起了贾允妻韩寿的旧典？私相授受怀香侣，风移影动玉人来？不，不是那么早的先前，昨夜梦里的碧沉香泛，是更为生动的场面。伸手碰触到枕边书，《源氏物语》自是暗香薰眸，昨夜阅读了文中最幽静的一段，“夜色已阑。二十日的缺月升入空中，庭前高大的树木暗影沉沉，附近的橘子树飘送可爱的香气来……”原来是这短短的几句话，让我做了一个如此美好的怀香之梦。我所梦到的，正是一棵橘树，一棵永不褪色的常青树。

　　“橘花开五月，到处散芬芳。今我思畴昔，伊人怀袖香。”古时那南国佳人临到窗前，应是把心中所想吟唱成诗。所谓思念所谓归迟，所谓相忆所谓有知，都化成一枝青绿一株嘉木，在心底缓慢成长，气味清新而芬芳，久远过去的阳光清亮。碧落黄泉，沧海桑田，人心也在似有似无的改变。有的人的心中充满泪珠，最终凝聚成海，咸涩的让思维都沉寂，夜复一夜的心伤。而有的人的意念却总是生长如树，后来形成一片森林，日复一日的强健，思念终将化为力量。心中的树木是意念的具现。这样的人将来会成为国家栋梁，天意、时势不会老是弃他于不顾，再等些时候，总会云开间日。没有永不溶化的冰雪，也没有永不开放的花蕾。冰雪会化成流水，种子会熬过寒冬，抽出新芽。

　　白如雪的小花，黄澄澄的果实，到了冬天也依旧翠绿的枝叶……这样的嘉木让诗人们争相吟咏出美丽的诗句来歌颂它。王柏甚爱橘花，以两首《橘花韵》赞曰：“芬芳满宇宙，那肯媒东君”“颗颗珠玑香万斛，薰蒸天地句风苹”，尽现橘花之神采；苏轼也有好词点缀，除了以“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称赏过冬日佳实，还曾以“香雾噀人惊半破，清泉流齿怯初尝。吴姬三日手犹香”之类的锦句大加赞赏。橘树凭着它的香、它的花和它的果实折服了众人，从此自己那美好姿态得以在书卷中惬意伸展，并一直保持着千年之前最新鲜的模样。

　　但最让人钦佩的还是橘树的特殊秉性。《晏子春秋》里记载着，“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这一特性是屈原的《橘颂》描述的最为精辟。“后皇嘉树，橘徕服兮。受命不迁，生南国兮。深固难徒，更壹志兮。绿叶素荣，纷其可喜兮。曾枝剡棘，圆果抟兮。青黄难糅，文章烂兮。精色内白，类任道兮……”南国多橘，楚地更可以称之为橘树的故乡了。《汉书》盛称“江陵千树橘”，可见早在汉代以前，楚地江陵即已以产橘而闻名遐迩。不过橘树的习性也奇：只有生长于南土，才能结出甘美的果实，倘要将它迁徙北地，就只能得到又苦又涩的枳实了。这岂不是一大缺憾吗？但在深深热爱故国乡土的屈原看来，这样的秉性正与自己那不渝矢志相通，所以他以橘树作为砥砺志节的榜样，热情讴歌它的内在精神，并借手中那支生花妙笔，将这高尚的楚狂情操传承下去。

　　“万载常新花橘色，千年不变杜鹃声。”小小的橘花，既不娇艳、更不张扬，清远益香，纯朴无瑕，数日之后芬芳过却，便孕育起金秋硕果，年复一年都是如此。但如今楚地刚刚经历了一场浩劫，那些生长在果园坡岗上的橘树应是无法像以前那样平静开花绽放了。不过我相信，即使在山河震荡中有些嘉木受损倒下了，那里仍旧有许许多多的常青树生长着，苍苍郁郁，集聚成林，枝伸叶展，永葆青春，扎根在四川人民的心上。虽然现在家园破损，百废待兴，可是只要楚人情志始终不渝，心中的热爱就能绽开希望的花朵，结出丰硕的成果，长成参天的大树，化作可靠的栋梁，在不久的将来，重建起一个富饶的家乡。

　　黄金殿，白玉堂。朱楼绣阁，画栋雕梁。玉琴横净凡，珍簟展方床。梅碧正迎江岸雨，橘黄须借洞庭霜。怀香总是常青树，心有希望就会见到阳光。愿从今以后云开雨散，那一只浴火重生的凤凰，能在《九歌》声中，再次飞过楚地明朗深邃的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