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罗集》御茶之水

26、亲爱的三毛

　　你是不同的，唯一的，柔软的，干净的，天空一样的，你是我温暖的手套，冰冷的啤酒，带着太阳光味道的衬衫，日复一日的梦想。你是纯洁的，天真的，玻璃一样的，什么也污染不了，什么也改变不了，阳光穿过你，却改变了自己的方向……
　　——《恋爱的犀牛》

　　撒哈拉之心沉睡在我的手掌上。

　　撒——哈——拉——之——心。多么动听的五个音节。轻轻的念出，如吟唱咏叹调般的启齿，唇舌几次婉转，再以微笑的模样结束。虽然她有好多名字，陈平、三毛、Echo……但我还是认为这才是她最好、最美丽的名字，它是在一段遥远的过去，一个温柔的下午，由她最爱的丈夫深情的唤出，从此成为了传奇，从此成为了永恒。多么想捧起她的脸，望进她的眼，就这样温柔的呼唤她，我亲爱的三毛，亲爱的撒哈拉之心。

　　如今我手捧这本我最心爱的书怀念她。看着封面上她那不变的笑容，深深地陷入了回忆。

　　第一次见到她，是在济南校区门口的小草书店里。那时我刚上四年级，还是个矮小内向的小学生，看着书架上层她微笑的脸，觉得是那么遥不可及。父亲帮我将这本书取下，递到我的手里，从那一刻起，我的整个世界都不同了，像第一次睁开双眼。看到了世上最初的曙光。这本成都出版社的《走出寂寞——三毛经典作品集续编》，真的带我走出了寂寞，看到了生活以外的世界，点燃了我童年中的星火，指引我找到了前行的方向。从此我认识了她，可爱的，怜爱的，亲爱的三毛。

　　最初受到这本书的吸引，是因为幼小的我从中找到了太多惊人的相似。《胆小鬼》里我看到那个偷偷攒钱去买小说的自己，《一生的爱》帮我重拾起放下的画册与画笔，《匪兵甲和匪兵乙》让我想起曾经懵懂的小秘密，在《约会》中我反复咀嚼那种青涩的甜蜜，从《紫衣》里回忆起扰乱母亲最后青春的抱歉，自《蓦然回首》中明白点拨我的恩师的价值……后来在一场场考试的间隙里，我读到了那篇《蝴蝶的颜色》。当年那个年龄最小、粗心大意、常被欺负、敏感好哭的我，因为那样相似的情节而感到年少蜕变的苦痛，因为那样相似的情节而相信会有近似的命运，梦中也恍惚看见长大后截然不同的模样，所以年幼的我选择忍耐，即使哭泣也不逃避上学，怀抱着三毛给我的美梦坚持着长大了。那些美梦是心湖上一个个小小涟漪，虽然很小，却也代表寒冬冰封的消融，代表了美好的春天。这些小小的涟漪一摆，一荡，就溶化在我的心间，触动了某根乐音缭绕的歌弦，让某个不知名的地方变得柔软。于是从此刻开始，有一根纽带，冥冥之中已将我一生都与她相连。

　　后来长大了一点的我成了初中生，日复一日的做“三点一线”运动，在家与学校之间来回反复。那时吸引我的是三毛笔下那繁华纷扰、浪迹逍遥的故事传记。《马黛拉游记》中有常夏永恒的风景，《石头记》上满纸都是五颜六色，《平沙漠漠夜带刀》有非凡的游侠快意；《那年的冬天》与《相逢何必曾相识》谱写了跨越国籍与种族的友谊，《夏日烟愁》和《克里斯》隐现出深切友谊中生活的苦涩；《饺子大王》、《赤足天使》、《相思农场》写尽了平凡生活的活泼与浪漫；《中美洲的花园》、《美尼表妹》、《一个不按牌理出牌的地方》表现出中国人在异乡的坚强与骨气；而《药师的孙女》、《银湖之滨》、《索诺奇》和《迷城》真的是让我看痴了过去，禁不住相信，在那片高原上那座雪山下，一定也有一段我的前世，也能造就我今生的传奇……“灰姑娘穿上了红鞋，一切都开始不同了。”从那时开始我悄悄的动笔，写下一些幻想中的故事。那些似乎都是些稚气的傻话，是一种模仿的举动，可是却也真的是我爬格子的开始。并未想过要给谁看，那是我一个人独享的小秘密。

　　脱去最后的一点稚气，我在高中满墙的爬山虎下将生活染得青绿，仍是一枚未成熟的酸涩果实。从爱做梦的少年时代中逐渐醒来的我，感到无奈感到忧郁感到孤独，并觉得这样的情感无人会懂无人可倾诉。我沉默着回到我的书里去，怀抱着缥缈的理想在三毛的笔下寻找出路。三毛早期的作品最能给人安慰，《倾城》与《秋恋》是每个女孩子都曾做过的惆怅眠梦，《极乐鸟》和《安东尼，我的安东尼》则渲染了异地飞鸟的青春孤独。走出低潮后，我在后期作品《一个男孩子的爱情》、《梦里梦外》和《似曾相识燕归来》里读到成熟的真情，并为此心恸。看着她笔下缠绵的情感与悠长的旅行，我心中常有躁动，想要离开家，早一点到外面的世界去，可一读《守望的天使》和《巨人》，就再不忍心忽略父母的操劳与白发。也开始想象着自己的未来，翻阅着《赴欧旅途见闻录》、《我从台湾起飞》和《翻船人看黄鹤楼》暗暗猜测，从法从商的路都不会好走，也不符合我的追求。直到一字一句的咀嚼《梦里不知身是客》、《不负我心》、《惊梦三十年》和《野火烧不尽》后，才毅然作了决定，我今后的人生，就交给笔耕不辍的书桌与春华秋实的讲台吧！这份当初的决定至今也没有改变，期待着它变成现实的一天。

　　如今的我已经看遍了三毛所有的文集。《倾城》、《温柔的夜》、《哭泣的骆驼》、《梦里花落知多少》、《雨季不再来》、《撒哈拉的故事》、《送你一匹马》、《背影》、《我的宝贝》、《闹学记》、《万水千山走遍》、《稻草人手记》、《随想》、《谈心》……她的每一篇文字都深深烙印在我的脑海里，她的一颦一笑都让我追忆，她的点滴清思我都愿学习。从她的随笔与收藏中我知道了她深爱着《红楼梦》，如今的我也深爱着；从她的第一部也是最后一部中文剧本《滚滚红尘》中我了解到她倾慕张爱玲，如今的我也倾慕着；我经常翻看她写的那篇《简单》，把它当成座右铭：“我避开无事时过分热络的友谊，这使我少些负担和承诺。我不多说无谓的闲言，这使我觉得清畅。我尽可能不去缅怀往事，因为来时的路不可能回头。我当心的去爱别人，因为比较不会泛滥。我爱哭的时候便哭，想笑的时候便笑，只要这一切出于自然。我不求深刻，只求简单……”我反复听着她填的那首《橄榄树》，轻轻的低声唱和：“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为什么流浪，流浪远方，流浪……”虽然三毛逝去了，她在我心中留下的印迹却是不可磨灭的。手捧我最喜欢的这本最初的得到的补集，我深深的感念，无论梦中的花儿飘落了多少，那当时的美好却永远也无法被忘记，永远……

　　曾经看过话剧《恋爱的犀牛》，对它的喜欢，不亚于对《滚滚红尘》的喜欢。此刻我想起剧终时女主角明明唱的歌：“过去的岁月都会过去，最后只有我还在你身边。过去的岁月总会过去，最后只有我还在你身边。对我笑吧，像你我初次见面，对我说吧，即使誓言明天就变，享用我吧，人生如此飘忽不定，想起我吧，在你感到变老的那一年……”这低回婉转的短歌，仿佛就是你在对我悄悄的诉说。眼前光与影交织的片刻，恍惚间看到你微笑神色。到现在我还记得你曾说过，“如果选择了自己结束生命这条路，你们也要想得明白，因为在我，那将是一个幸福的归宿。”可是我亲爱的三毛啊，你又是否知道，曾几何时我为你抛掷流年，曾几何时你让我泪流满面，曾几何时我伸出了双手，向着夜空许下一个又一个的心愿，不知道在天堂的你是否能听见……天空中没有翅膀的痕迹,而你已经飞过。亲爱的三毛，你的离开，是我的世界里最大的遗憾。无法去弥补，唯有珍惜你所留下的点滴，滴水成泉。“每个人都要有光在心里。”你就是我的北极星，永远不变。

　　千帆经过我的窗前，不曾为我停留。琴声悠悠，江水悠悠，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黄鹂鸣过，白鹭飞过，柳丝碧过，春天来过，但最终还是同样的结果，人面不知何处，绿波依旧东流。那些流逝的风景不属于我，但我知道，唯有这最初的美好，会永远留在我身边。我知足了，但愿长乐。

　　我亲爱的撒哈拉之心，亲爱的三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