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罗集》御茶之水

28、地下室的猫 地下室里有

　　地下室里有两只猫。

　　这两只猫，现在年龄大抵有两个月，一只毛色黑白相间，一只多了些狸花斑点。它们不是谁家的宠物，而是无主的野猫。十二月的某天一间地下室房间开着窗户，粗心的母猫就大胆跳了进去，把小猫生在了这里。不久室主关上了窗子，母猫灵巧地逃脱了，却把这双猫仔留了下来。猫妈妈再不能进来带走自己的孩子，只能徘徊在窗下声声呼唤，过了一段时间仍是无法解决问题，它也就只好放弃离开了。为了求生，不及手掌大小的小猫从门缝中钻了出来，自此在地下室里活动成长。

　　平时地下室少有人去，小猫便放心四处追逐打闹，一张纸头也能玩上半天。但只要有人走下楼梯去，便会见到琥珀色的小眼睛在暗中一闪，两个小毛球藏了起来，在转角处向上小心观望。幼小的野猫非常怕人，他们个子小，动作快，非常善于躲藏。大多时候人们接近不了它们，只会听见某间的门板被撞得一响，然后便再没了动静，这就是小猫钻过谁家地下室的门缝躲起来了。只有极少几个人，因为平日里会送些剩饭给他们吃，渐渐博得了猫仔的信任，猫咪见了他们不但不躲，心情好时还会喵喵叫上一两声，像打招呼一样，可爱极了。

　　家住这栋楼上的我有幸成为这双小猫不会防备的人之一。从发现母猫暂住这栋楼的地下室开始，我就一直在观察着它们，后来因为突生变故它们无法离去，我怜惜这两只无依无靠的猫仔，决定好好照顾它们。最初我不知道该喂它们吃什么才好，我的母亲便将婴儿吃的珍珠琪配上肉汤，煮好了一日三餐的给它们喂食。过了半个多月它们才逐渐和我亲近，从一开始的躲躲闪闪到后来的喵呜招呼，一天比一天让我觉得欣喜。特别是在寒假期间，楼上的住户们大多回家乡过年去了，小猫也就变得大胆敢于上楼，在楼道里玩起了捉迷藏。每天当我端着猫食准备下楼的时候，才刚刚一关上门，转身就能看到两只小猫奔上来。它们绕在我的脚畔，俏皮地一级级跳下台阶，还不时一声声撒娇似的叫着，就这样欢快地回到地下室去就餐。

　　看着这样可爱的小猫一天天长大，实在是非常的快乐。而且这样的快乐，并不是只有我一个人体会到，其他的住户也能够明白，并因此对它们体贴。无论是楼下平时和小猫玩耍的孩子，还是楼上寒假代我喂养小猫十几天的阿姨，对待这两个小生命，都是非常的友善。但是，小猫带来的不仅仅是快乐，也会产生许许多多的困扰。例如对在家属区做清洁工作的两位阿姨来说，它们实在是很讨厌，只要这两只小猫住在地下室一日，就会破坏地下室的卫生一日，给他们增添了劳动负荷。而且由于寒冬里地下室既不开窗又有暖气，有时地下室里甚至整个楼道中都会有异味，让人不禁皱起眉头。更别提小猫偶尔顽皮的时候，它们会溜进别人家中，或是拖着他人晾在门口的香肠就跑，此时真是让人哭笑不得啊。

　　所以，虽然地下室里的小猫很可爱，但它们的存在同时也是个大麻烦。在喂养它们长大的同时，我也没有停止动脑筋，想要思考出一条妙计，好让这两个麻烦精快快离开地下室，回到它们该去的地方，自由自在的生活。可叹我试验了多次，天时、地利、人和却一条也没占到。第一次我选在无人的夜晚打开楼道的铁门，想让它们悄悄出去，无奈那天刚刚下过大雪，两只小猫出门后，小爪子刚踏上雪地就立刻缩回来，无论如何也不肯出去。后来我选在人少的黄昏开门放行，认为此刻外面正好有它们的同类活动，大概会吸引它们离开，可惜它们刚刚把头探出门外，一位下班的阿姨正巧回家，又将它们哄了回去并关上了门。我第三次实验还没能开展，不久发生的一件事情就成了永久的阻碍。有一只大猫从很高的小窗口不慎掉进了地下室，它无法从门缝钻出，只能在受困的房间里大声呼叫，声音大得顶楼也听得到，简直像在吼一曲悲切的秦腔。直到物业的人赶到开门放生，这出戏才算唱到了高潮——年纪看上去不大的物业小兄弟因为害怕被猫咬，于是一边大呼小叫一边用扫把赶猫，一人一猫的怒吼声彻底吓到了两只躲起来的小猫，虽然最后受困大猫从楼道大门出去了，小猫却坚决地再也不肯靠近楼道门口一步，无论我怎么设计怎么诱惑，它们也不肯离开地下室。我非常无奈，最终只好决定留它们在地下室里过冬，等春天到了再送它们离开。

　　作为大自然中独立存活的个体，野猫的生活是非常辛苦的，一般来讲平均寿命不过三年。但是当你看见阳光下的草地上那懒洋洋躺着晒太阳的野猫时，或是深夜里灵巧地四处捕食的野猫时，你会觉得为了自由的快乐，再怎样辛苦的生活都是值得的。地下室里的这两只猫的生活比起外面的同类自然是舒适了很多，不受风刮雨淋并且有吃有喝，自小受人怜惜的它们对这样的生活又怎能不产生依赖性呢？可是舒适的现在并不等同于逍遥的一生，总有一天他们会长大到无法钻门缝躲藏，总有一天人们无法再忍耐它们对卫生的破坏，改变时时刻刻都在发生。人们为了防水堵上了门缝，为了防尘关上了窗户，为了防止孩子受伤放弃养宠物……各种细微的变化都会给这两只小猫带来危机。现在他们还迟钝得没有发觉，实在是让人担心，就怕等它们发觉的时候，已经是插翅也难逃了，为了活下去，它们会比外界的同类经历更多的困难，甚至受到更大的伤害。

　　为了这两只小猫，我无时不刻都在担忧，在期待它们能够离开地下室。面对现在它们离不开的状况，我感到非常的揪心。可是这只是猫咪的错吗？难道我的想法就是正确的吗？或许正是我耽误了它们的逃离。如果我能像保洁阿姨建议的那样，停止喂饭给它们，让它们感到饥饿，然后它们便会主动离开。或者我该打电话给物业人员，请他们来驱逐这两只小猫。也许一开始我就不应该对这一双猫仔付予过多的怜惜，不应该担心它们是否受冻挨饿，不应该保护它们不受粗暴驱赶，不应该袒护它们与人类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可是我做不到，这些我实在做不到。正以为我不能违背自己的良心，结果却可能将猫咪的生活逼入绝境。说不定真的是因为我的强求，才将最初的偶然化作如今的必然，才将这两条柔弱无依的小生命与我的生活紧紧相连。我没有错，不代表我就是对的。

　　不对，野猫的生命是非常顽强的，打从出生开始，这骄傲的生灵就该是坚强的，不去依靠谁，也不为谁所依靠。是我将自身内心的软弱投射到它们身上，才造成了误会的认知。打从一开始，我就误把它们看作是与我相像的个体，误认它们是应该依赖地下室生活的，就像依赖学校生活的，作为学生的我一样。可是我错了，这世界上没有哪种生灵可以生活在一个不变的稳固环境里并一直依赖它。为了未来能生存下去，小猫不得不放弃现在地下室的舒适，去寻求外面广阔的世界。即使害怕那些未知的困难与危险，依然要义无反顾的前行。走出局限的生活才能看到更远处的风景。当世界改变的时候，要学会改变自己，学会适应。无论是应该走出地下室的猫，还是应该走出象牙塔的我，都应该明白变化的道理。四季轮回中自然告诉每一个生命——变化才是永恒。

　　今年的寒冬停留了很久，可是春天终于还是来到了。春天到了，就该有所改变了。猫咪们，我们一起出去感受明媚的春光，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