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罗集》御茶之水

25、梧桐引

　　清早晨雾弥漫，满园的娇花嫩柳都在薄纱一样清凉的空气中模糊了痕迹。粉红，鹅黄，新绿，淡雅的颜色像梦中伊甸园内的萤火，让人不禁恍惚，分不清梦境与现实，连脚步都变的轻巧，左右寻找昨夜所见的美丽景色。雾里看花，观之不足，却也隐约觉得缺少了什么。等到清风吹散雾气，阳光射入眼底，在因轻微刺痛而流出的眼泪模糊了视线时，才发现原来这里欠缺的，是一片芬芳的紫色，桐花的颜色。

　　阳光刺痛了我的眼睛，记忆中盛开的花朵则刺痛了我的心。

　　究竟为何会在春日里想起梧桐呢？明明记得有人说过，梧桐是凄凉悲伤的象征。因为翻遍诗词千首，常会看到些关于梧桐的凄婉佳句，而且每每总伴随着摇落秋气、清冷黄昏或是萧萧细雨，营造了无比哀愁的氛围。王昌龄写《长信秋词》，“金井梧桐秋叶黄，珠帘不卷夜来霜”，起首就以梧桐破题，满纸都是萧瑟冷寂；徐再思填《双调水仙子·夜雨》，“一声梧叶一声秋，一点芭蕉一点愁，三更归梦三更后”，将梧桐叶落和雨打芭蕉并举，化作词人不尽的叹息；更有李清照的《声声慢》压卷，一句“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写尽了愁念，写尽了旅情，写尽了乡思，江南水乡再美的景色，也不能替代她心目中北方那个泉水长流的小城。“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这样的句子，不是说给客居的高士的，因为即便已是垂垂老矣，即便已是国破家亡，心之所执依然是最初那个种有梧桐的庭院，那个湖光山色的故乡。

　　或许，我是想济南了，也想济南的梧桐。以前的时候，从来没有刻意留心的，如今却放在心上。致电家乡的好友，问济南的梧桐开花了么，却未得到清楚的回答。有一搭没一搭，絮絮的讲了些知心话，窗外淡日小风，心中一时恍然，就想起书本里那些曾读到过的，春天里新发的梧桐枝芽，在脑海里美丽的伸展开来。印象中最早的，是《后汉书．蔡邕传》记载的焦尾琴。“吴人有烧桐以爨者，邕闻火烈之声，知其良木，因请而裁为琴，果有美音，而其尾犹焦，故时人名曰焦尾琴焉。”七弦琴声如今已绝，那缥缈的过去在时间中美化成了传说，引得童心莫名向往。后来常常吟咏的，是唐代戴叔伦的《梧桐》，“亭亭南轩外，贞干修且直。广叶结青阴，繁花连素色。天资韶雅性，不愧知音识。”五言诗是朴素而清雅的短歌，曾经唱彻城外楼头，田间陌上，偶然萍水相逢，一笑之间便心意相通，千金难买义气重。等长到二八年纪，会趁寒食将近，站在趵突泉畔，仿着易安情调，柔声背诵几句她的《念奴娇》：“清露晨流，新桐初引，多少游春意！日高烟敛，更看今日晴未？”不知觉间，二十四番花信风就依序来过，吹开了清明第一候——桐花，于是一片芬芳的紫色晕染了眉眼，陶醉如梦幻般，不知今夕何年。那时李清照故居前手捧《漱玉词》，满心白日好梦的自己，尚不懂离愁，总想越过万水千山去，桐花万里路，连朝语不息，忘记自己饮的是曾中的泉水，倚的是城中的梧桐树，忘记那不可移植的梧桐，是相待老的。

　　红豆啄残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今夜没有故人前来，也没有梧桐影可教人立尽。他处尽是衣香鬓影，语笑嫣嫣，共把盏，秋波转，此地唯有一杯清茶，一卷爱书，点青灯，默静思。品着杯中的女儿茶，我任思绪流转，细细捉摸点滴。这女儿茶，清香异南茗，是泰山中人摘青桐芽点饮而成，在磁盏中缓缓舒展如凤羽。看着杯中景色，我想，不能作故乡小园里的一株梧桐，就作一只桐花凤吧！每至暮春，翩翩飞来，集桐花，饮朝露，团团花间簇拥，像蝴蝶般轻盈，就似那句极惊艳的词“郎是桐花，妾是桐花凤”中所写，全盘交付，忠贞与共，无论身在何处，都心随长风，夜夜归来故园中。

　　梧桐作引，引来的不只是风雨旧梦，更是一道雾里晨曦，指引我来看，看到未来温暖的光明。

　　桐花万里书山路，雏凤清越有新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