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荣》JuliaFox

9、天赋（四）

　　密林，大雾笼罩，枝叶间透过一道道光柱随着林间微风不停变幻，空气里充斥着泥土的腥味。陈杏林感到手上捧着一个罐子，低头一看，果然是那个青瓷罐子，他记得是从一个茶铺拿的，里面还残留着上品毛尖的清香。
　　陈杏林脑中清明，知道这不是真的，但他却没有惊慌，因为他知道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
　　“合木之，你准备好了吗？”和山外的汉人比，陈杏林的族人们似乎老得会快一点，他知道这是因为他们尊重生命的规则。
　　“释比。”陈杏林没有回答，只是尊敬地低头。
　　“虽然你知道规则，但我还是要问你，代价清楚了吗？”
　　“用珍贵的东西去换另一件才叫代价，可以抛弃的东西通通都不能叫代价。而我别无他求，所以您真的不必劝我。”
　　“但……你未必知道你想换的是什么。”
　　“释比，请开始吧。”陈杏林打断他，显得有点焦躁。
　　……

　　幻境戛然而止，陈杏林蓦地睁开双眼，他观察到自己在迷宫的甬道里正对着其中一块展板。他挪开这块展板，展板后方是一个向上延伸的楼梯。陈杏林侧身走出迷宫，许梓和韦正赶紧跟上。
　　这就是离开迷宫的近路，而楼梯正是通往董羽所在的控制室。
　　陈杏林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梯，脑中只剩下一件事：幻境突然灭了，董羽怎么了？

　　控制室里，董羽觉得天旋地转，他强行用手撑住调音台的边缘，不让自己倒下的同时还要分出一丝清明留神不要拨碰到推子和旋钮。
　　突然，门开了，董羽无法转头，只用余光瞟见有人进来，向他伸手。
　　得救了。董羽想，然后他头一仰，晕过去了。
　　最后的最后，他还在想，是谁来了呢？

　　控制室的大窗装的是单向玻璃，正对着迷宫中间围起来的会场，台上的人慷慨陈词，台下听的人也面色激动。许梓用眼神询问陈杏林董羽的情况，陈杏林切了会儿脉，说：“没事，太耗神了，昏睡过去了。”许梓点点头，没有多问，转身和韦正一起面朝玻璃往下看。
　　韦正看了一会儿，问许梓：“这种程度的媚术也不算多厉害？这是打算做什么？”
　　许梓摇摇头，说：“不知道，但我跟的线就跟到这里，好几个学校都成立了类似这样的社团。你看他们的演讲内容，虽然很煽动，但也很空泛，无非是对自由、平等带着偏执的曲解。”
　　韦正叹了口气：“道可道，非常道。如果真理是这么简单极致，那早就能达到绝对理想状态了。”
　　许梓却说：“我没你这么慈悲，我看这些人纯粹是为了私利，理想？全都是放屁！”
　　韦正轻咳一声：“姐姐，你也稍微的注意一点，别那么粗俗。小年轻热血上头真被蒙蔽了，也是有可能的。”
　　许梓反唇相讥：“对，可不跟我们似的，给老陈忽悠忽悠就上了贼船。”
　　陈杏林在他们身后，托着董羽的头，让他半躺在椅子上，扯了扯嘴角：“两位，董羽是晕了，可我还醒着呢。”
　　许梓转身问他：“你也看到状况了，现在怎么办？”
　　陈杏林说：“道长说得对，这个程度的媚术不算什么，估计是在筛选目标。目前我们就算破坏了这一次活动意义也不大，我们就把情况上报一下，交给别人去管吧。”
　　韦正说：“可我听着他们这些屁话挺不爽的，就不管了？”
　　许梓说：“想管也可以管，不过这里也没个高级的术师，没有你发挥的余地。找校方出面暂停活动反而更快一些。”
　　“看看人家的大局观，道长你还是心思简单。”陈杏林低头看了看董羽说，“帮他们找到线索就差不多了，我们先把这位小朋友的事弄好……”
　　“‘你’，是‘你’先把这位小朋友的事弄好，别扯上爷爷我！”
　　“刚才是谁拉着我要个解释的？”
　　“别想拉我下水，爷爷我自己长了眼睛。这小子是个幻术师，你说他自己不知道，那他天赋确实强，连你刚才也着了道是不是？”见陈杏林没有反驳，韦正继续说，“但就这么几十秒吧，他就晕了，心神不稳。我没凭没据地猜一猜，他心神不稳有你的原因，是不是？所以他的天赋他不知道，你却知道。”
　　陈杏林不说话。
　　韦正继续嘀咕：“真有你的老陈！你们巫术那套我不懂，他这是献舍给……”
　　陈杏林摇头说：“不是献舍，也不是别的什么，我也是才找到他。前尘往事你没必要知道，我知道你觉得我不是什么好人，但他是，就够了。”
　　韦正哼了一声：“行吧，我懒得管你的破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声补充说：“我也不那么觉得，我是说你不是好人这事，我其实没那么想。只是……夺舍这件事，总归是要代价的。”
　　“谢谢。”陈杏林说。
　　韦正却好似受了什么惊吓，瞪大眼睛，身体还往后躲了躲：“好端端的说他妈什么谢谢，妈的，青天白日的，要吓死爷爷吗？有病！病得不轻！”
　　韦正好像非常难以接受陈杏林的真情流露，转过去继续看楼下的演说，但僵直的背脊一直也没能放松下来。

　　董羽醒来时头还有些晕，他感觉自己反应也有点延迟，不过听会场演讲的流程应该没有晕多久。他挣扎着坐起来，看见许梓坐在调音台前，一动不动，像一座雕塑。
　　挣扎的动静惊动了许梓，她转过身言简意赅地安慰董羽：“你刚才晕过去了，我们刚好上来找你。陈杏林和韦正去找人来顶一下你的位置。”
　　话音未落，韦正带着程彦进来了。
　　“程彦？你怎么来了？”董羽感觉自己的声音回荡在自己的脑壳里，想来是没有醒全。
　　“路过这里，进来看看。刚好遇到周坤师哥和……你室友，你们社团匀不出人手，我就来帮帮忙。”
　　“啊，那真是麻烦你了。”
　　程彦没有回答，径自走向调音台，拨弄了几下推子。
　　董羽只好尴尬地笑一下，摸摸鼻子。
　　韦正心想，现在的小娃娃们也不知道都搞的什么，上次明明还难舍难分……啊，对了！肯定是老陈从中作梗！啧啧……老陈可真不是个东西。

　　没过多久，董羽听见程彦轻声“咦”了一下，忙问：“怎么了？”
　　程彦说：“你看，是书记亲自来了，唔……这可难得了。”
　　嗯，确实是很难得，一般来说社团活动，最多也就是请到团委老师来现场逛一逛，校级别的领导是难得一见的，虽说董羽的学校不大，但这个放所有高校皆准的规则也是一样。
　　“呵呵，难道是刚开学，老师比较闲着？”
　　程彦瞥了他一眼，又不说话了。
　　董羽自觉也尴尬得很，也不敢说话，挑了韦正身边站着看会场。刚才他头还晕着，又说了一大段话，无暇分神，此时一静下来，与迷宫之间的链接好像又回来了。董羽想起刚才无缘无故晕过去一次，会不会是因为迷宫？他试探着释放自己的感觉，顺着与迷宫的链接延伸出去。他发现这一次的链接比之前的更加强烈了，他不仅能够感应到迷宫之中人的动向，甚至可以感受到他们的五感，可以判断出他们正在经历的情绪变化。
　　这好像不是什么常见的事吧。董羽很兴奋，可能还夹杂着一丝惊慌。

　　“把意识慢慢撤回来，不要急，不要怕。”董羽忽然听到耳边传来轻柔的声音，他听出来是老陈的声音。
　　陈杏林说这一句话的时候，他一贯带有的江浙一带的尾音不见了，换成一种奇异的口音，带着唱歌一般的韵律，也同时附上了一种神奇的、令人心安的能力。
　　董羽顺着指示撤回了意识，快要清醒时才又感受到一阵晕眩，董羽晃了晃身体，支撑住自己。
　　“哎，小董……哎呀，同学，麻烦你跟其他人说一下，我看小董可能要去一下医院。”陈杏林这一番话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到董羽耳朵里，跟上一句口音完全不一样了，好在董羽没什么力气追问，任由老陈假装很紧张地给扶走了。
　　韦正早看到陈杏林回来后附在董羽耳朵上说话，不知怎么把那孩子给吓得人都抖了，然后假模假式地把人从旧爱面前搀走。
　　咿，看不出啊！老陈这孙子，真是挺会抢别人男朋友的！韦正一边想着一边往外走。
　　许梓此前一直面容严肃地在程彦身旁看着，见其他人都走了，这才忍不住似地对程彦说了句：“这个会场的环绕音响，有一个有点走音，喏，那一个，得修修…”
　　见程彦一脸莫名其妙，只好咽下话头，带着一身“强迫症看见挂歪的钟”的不舒爽感觉也跟着走了。

　　此时的会场里，已经由于书记的到来而打乱了流程。
　　学正社团的同学们一直在会场内外走动，没怎么走进迷宫，也没怎么听演讲的内容，几乎没有受到什么影响。书记一露面，就被周坤等几个工作人员从后门带进了会场。
　　周坤赶紧找到演讲社的社长，商量在流程里临时增加一段书记的讲话。
　　“这可是别的社团求也求不来的好事啊！你知道近两年来，姚书记露面过几次社团活动吗？零蛋！你们这瞬间就跟校庆晚会站在同一级别了啊！”周坤想不通，这样的好事，演讲社的社长还犹豫什么。
　　演讲社的社长用眼神询问了一旁的Nate，看得出来Nate十分不情愿，不过他还是同意了。周坤看出来社长也松了一口气。
　　周坤帮他找补似的说：“他们外国人不懂这个。”

　　『……
　　姚书记的演讲开宗明义，首先称赞了这次活动很有意义，希望同学们在大学生活中多多思考本我和自我以外的超我实现，与高等教育的目的是一致的。看到同学们主动地开始思考这些立意深远的话题，姚书记表示十分欣慰；
　　其后，他又鼓励了同学们到书本与文字以外的地方去认真感受生活，感受各种各样的人生，不光要把目光放在自己身上，要培养共情能力。他指出，演讲社本次的活动之所以能够唤起大家一致的激情，事实上也是因为演讲者有很强的共情能力；
　　最后，姚书记对此次活动主办承办的两个社团高度赞扬，称他们把活动做出了专业水平，是我校学生活动的优秀代表。同时对新学期的学生社团活动提出愿景，希望各个学生组织都能够积极开展课余活动，百花齐放。
　　……』
　　董羽看到校报的时候，都能想象到现场的血气少年们是如何从红着眼梗着脖子的愤怒中慢慢平复，也尤其想象到了周坤师哥该有多么喜上眉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