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室友(三) ...

  •   此时,董羽在宿舍门口已经徘徊了好久。他很想若无其事地走进去,聊一下校园八卦,然后自然地告诉他自己要搬出去住,可能还会顺口邀请他一起来吃个火锅什么的。可此时站在宿舍门口回忆过去的种种,董羽觉得自己越发无法跨越房门走进去了。他仔细地剖析了一下自己,他发现他并不愤怒,也不觉得恶心,甚至还有点心疼程彦,但他又觉得自己也做不出那种若无其事的表情。
      董羽蹲在门边想着,难道要去隔壁宿舍借住一晚吗?要找什么样的借口呢?

      倒是门自己先开了。
      “钥匙掉茅坑里了吗?干嘛蹲外面?”
      “…程彦…”董羽显然没料到程彦会自己出来,整个背部不自觉抽了一下。
      “怕老娘吃了你吗?”程彦的脸上看不出异样,倒好像一直心怀鬼胎的人是董羽一样。
      “…哈…哈哈……”董羽的纠结被迫中断,只好干笑三声,跟着程彦进了屋里,活像一只偷偷捣蛋被妈妈抓现行的怂娃。

      进了宿舍房间,董羽的尴尬并没有好一点。下午跟陈杏林说的不过是客套话,行李根本还没有打开,自然也不用收拾,就这么一晚上也没不可能把电脑装起来,此时只能刷手机来逃避跟程彦闲聊,而手机电量也已经见底了。
      程彦自然瞧见了董羽的窘迫,可能是如今窗户纸已经捅破,程彦又作为主动方,见到董羽的窘迫总好过见他当场发作或者假作不知。程彦想,这样犹豫起码证明了他心中对我没有多少讨厌之情。只待来日方长吧。
      求而不得的时候,人倒是真的会很容易满足于小小的念想。
      程彦洗漱完毕,坐在床上戴上耳机看书,董羽终于明白程彦不准备与他旧事重提,如蒙大赦,就也早早上床睡了。

      第二天早上,董羽被手机的震动声吵醒,见是一个陌生号码,一想到还没开学就有哪个不长眼的这么早催命,便没好气地接起来:“喂?”
      “喂!你小子住的哪栋楼?”
      董羽愣了愣,这谁啊?怎么比我还暴躁?
      “快回答!老子我一早被老陈那孙子薅起来,现在还不爽着呢!”这是韦正。
      董羽想,韦正这人也是厉害,骂人时排的辈份是可沿用的,算是一种可持续骂人法。
      董羽觉得自己刚报完房号,正叠了被褥准备抱下床,就听见了敲门声。下铺的程彦早就在书桌上看一本《焦雄屏看电影》,此时正趿拉着拖鞋去开门,董羽心中暗叫不好,昨天瞎纠结了一番,竟还没来得及说要搬走的事。董羽觉得自己和程彦有尴尬,没有解决好就落荒而逃的做法,十分不爷们。
      念及此处,董羽心里一急,脚底打滑,竟从床边的挂梯上滚了下来。

      门打开时,陈杏林就看见董羽趴在下铺的床边,只穿了睡衣,被褥凌乱地搭在身上,正撅着屁股要爬起来,活像一个被捉奸在床逃跑不及的狗男。
      陈杏林和程彦表情痛苦地转过头来,对视一眼,同时开口。
      “你好,您是?”
      “你好,你是董羽的室友吧?我是来帮他搬家的。”
      程彦愣了一下,眼神里流露出一些敌意。董羽知道不好,赶紧从被褥堆里爬出来,跟陈杏林说:“那个……老陈,你帮我把门口的箱子拿下去先。”
      陈杏林似乎真的很喜欢“老陈”这个称呼,高兴地应了一句,搬起箱子脚下生风就不见了。
      程彦转向董羽,语气竟有点颤抖:“搬家?是为了躲我?”
      董羽抢上几步,手伸了伸,又在碰到程彦之前停了下来:“不是,我昨天就想跟你说的。”
      程彦似乎抖得更严重了,鼻尖微微泛红,但他还是努力压低了声音:“所以你昨天那样小心翼翼的死样是想跟我说你要走?我还以为……还以为你是在考虑我的感受,我可真是大傻逼!”
      董羽赶紧说:“不,我确实是……我……”董羽双肩一塌,泄了气一般继续道,“程彦,对不起。我真的是有点混乱,但我绝对不是讨厌你,也不会因为你喜欢男生就……就那样看你。我在家的时候一直在想,可能对你来说,我们这样经常一起玩就自然而然是在一起了,但你知道,我从来没往那方面想过,我确实很喜欢跟你一起,但是…但是……”
      程彦看着他,飞起的眼角含着氤氲,眼下两条卧蚕微微红肿,透出一丝暧昧的粉红,他上前一步,修长的手指掐住董羽的手臂:“你怎么就知道你不喜欢男人?“
      董羽被这突如其来的灵魂拷问给问愣了,心想,这他妈能不知道吗?董羽事后觉得这时候他应该有所警觉的,但是可能是平时跟程彦嘴贱太习惯了,他竟然条件反射地杠了一句:“你怎么就知道你喜欢男人呢?”
      程彦瞪着他,说不出话,活像一只被激怒的兔子。
      董羽心里想,完了,我这他妈说的什么屁话!他忍不住往后缩去,无奈程彦练钢琴的手指力有千钧。
      果然,兔子程彦只瞪了他一小会儿,突然逼上前一步,将两片薄唇送到董羽的嘴边,还轻轻地蹭了蹭董羽的下唇,说:“就是这样知道的。”然后贴了上去。

      董羽感到自己后脑勺里似乎有血管爆裂了,潺潺细流凉凉地流过脖颈,流过四肢,流过关节,凉凉的血流把他冻得死死的。
      “我去!你们年轻人能不能把房门先关了?”是韦正闯进房间,一看这非礼勿视的场景,赶紧360度大转弯又转出去了。
      董羽闻声一激灵,凉凉的血液四散开去,身上恢复了知觉,一把推开了程彦,夺门而逃。

      韦正本来在楼下停车,让陈杏林先上楼搬箱子,待停完车才慢悠悠地晃悠上楼,结果目睹了一场风花雪月。韦正摸摸眼角,不知会不会长出针眼来。
      而此时陈杏林正站在车边守着箱子,他抬头看着高耸的白杨树,阳光从叶片中间漏出来,在发丝间跳跃,陈杏林似乎在听树叶的沙沙声,一动不动地站着,可全身又好似白杨树叶一般沙沙地鼓着风,像一个静谧的空镜头。
      可此时的董羽并没有心情欣赏这幅美景,他满脑子都在想,这他妈是不是我的初吻?
      等韦正抱了董羽的被褥下楼,发现董羽还呆呆地站在玻璃门前,不知是不是在练习穿玻璃数。韦正把被褥塞进董羽怀里,然后拎着走失儿童一般把董羽领回车边。
      陈杏林回头看他们,正用眼神询问韦正,才过去几分钟,这个小男孩怎么连魂也丢了?

      忽然一阵微风从树林里的英语角吹来,夹杂着一些只言片语,“……是这世界的主宰……推翻一切的腐朽……”声音很低沉,却抑扬顿挫,异常婉转动听,虽然只吹来一言半语,连前因后果也不能听全,却能让人觉得胸中激荡,热血沸腾。
      陈杏林神色一肃,眉头微皱。韦正看见陈杏林表情有异,忙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树林里远远望去看不见说话的人,却能看见围着听的几个人神情激动义愤填膺。
      “媚术师?”韦正尾音上挑,语气里却没有什么询问的意思。
      陈杏林瞟了一眼仍在失魂落魄的董羽,几不可见地对韦正点了一下头。忽然之间,贯穿白杨树林的风变得猛烈起来,树叶一改方才的沙沙声变得猎猎作响,天色瞬间暗下来,豆大的雨滴落在树叶之间。英语角的学生们四散开来,之前演讲的人也停止了。
      一滴雨水不偏不倚,正好滴在董羽的眉毛上,董羽终于回过神来:“下雨了?”
      陈杏林捅了捅一旁的韦正,自然地接口:“就是呢,怎么这么突然?快开车门啊,道长。被子要湿了。”之前肃杀的表情仿佛从没出现过。

      等车子开出了校园,董羽还觉得从早上一起床开始,件件事都怪怪的,程彦也是,陈杏林也是,就连韦正……
      心念至此,董羽顺口就给说了出来:“韦正…那个,韦正哥,刚才他为什么叫你‘道长’?”
      陈杏林从副驾驶上转头过来,看着董羽噗嗤笑了:“还没给你介绍,因为韦正真的是一个道长。法名叫什么来着?你自己介绍一下呗!”
      韦正飞快地瞟了陈杏林一眼,立刻专注回路况:“取笑你爷爷呢?小董,我跟你说老陈这孙子蔫坏得很,见人就说,恨不得给我做块招牌挂身上。”
      董羽目瞪口呆:“你真的是个道长?”
      韦正说:“也不算,小时候被扔在大殿门口,估计是家里养不活,师父就收养我了。”
      董羽更愣了:“这不是武侠小说专用剧情吗?那你们是全真派呀还是武当派?”
      韦正笑骂道:“你爹爹我是巧克力派!”
      可董羽似乎不准备放弃这个话题,他继续问:“那你从小在道观长大的,是不是有学什么武术的?我在武当山上看到他们还收了外国徒弟,教功夫。”
      韦正说:“那都是保健操。”
      “那你学了保健操吗?”
      “我还学了茅山道术呢!”
      “哇!真的吗?那你们炼丹吗?会算命吗?驱魔什么的?”
      韦正翻了个白眼:“你一个大学生,怎么整得这么迷信?”
      “你一个道士,居然说我迷信?”
      陈杏林在副驾驶狂笑不止,完全不把自己当始作俑者。

      过了一会儿,董羽在后座“咦”了一声,抬头看看韦正的背影,又把话头硬生生把咽下去,看得出来,不怎么咽得下去。
      陈杏林瞥见,状若亲切地一笑:“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我可以替他回答。”
      董羽还是很努力的咽了咽,实在憋不住了才小心翼翼地问:“道士也可以高考的吗?那……他是还俗了吗?”
      陈杏林转过头来,笑出好看的梨涡,对他说:“道士很自由哦,还可以结婚哦!”满眼都是促狭。
      韦正在心中把《清心诀》背了个开头,把气顺了顺,才说:“师父只是收养我,理论上我没有出家。而且大学生可以出家做道士,道士自然也可以读大学。”
      董羽感觉到韦正在涉及他师父的话题上难得的比较严肃,连脏字也不怎么出现。董羽在内心想象他的师父应该是仙风道骨慈眉善目的老爷爷,就像电视剧里的张三丰那样。但不知道是不是过于敏感,他觉得陈杏林在字里行间不怎么尊重韦正的师父,而韦正却也没有要发作的意思。
      董羽想了想,还是喃喃地说了自己的疑惑:“可是宗教迷信那一套和科学不是相悖的吗?”
      韦正翻了个白眼,实在不想说话。
      陈杏林却收敛了刚才调笑的表情,从前排探出身子来,手肘支在扶手盒上,正色说:“这话说来话长,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抛因去果,你可以这么理解,这个世界是多元的,一些表象可以从多方面去诠释,所谓的宗教典籍最初都是一套解释世界的办法而已。现代科学也是一种办法。而至于你所看到的宗教迷信行为,本质上是有人利用了这一套解释世界的方法得到利益,跟那些卖什么都说‘纳米技术’的商家是一回事。”
      董羽从来没从这方面想过,其实也从未了解过任何宗教,从善如流地听着。
      “就像他们道教,硬生生成为一种宗教信仰,又经历了太多次政治的利用,现在你能看到的道家形象已经偏离最早的《道德经》太远了。宗教成为一条大船,上船的门槛却是人定的,而大船倾覆的时候船上的人却是一起落水。里面可能有真的闻道的人,也有自以为闻道的,更有不无辜的利用者。”
      韦正打断他说:“别这样说。没有我师父就没有我。”
      陈杏林似乎轻笑了一下:“不,你与道的联系是你自己的。”
      董羽听得愣了,觉得他们两个似乎在说信仰,似乎又在说一些别的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室友(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