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室友（二） ...
-
董羽磨磨蹭蹭回到学校宿舍，果然见到程彦已经回来了，正坐在下铺整理行李箱。
程彦很瘦，身子微微一弓，背后的蝴蝶骨就从薄薄的衣料里凸出来。董羽总说他太瘦看着太可怜，和他一起吃饭的时候总是多分他一点，还开玩笑说要把他养肥一点比较好卖。
程彦就腼腆地笑笑。
这都是在那件事发生之前。
大一刚入学那时，宿舍里六个人来自天南地北，每个人都带着第一次离开家的兴奋感。时间一长，每个人从家里带出来的习惯自然而然地在宿舍里分出几个小团体。
董羽本人很宅，也很随和，任何人一叫他就跟着走，其实就是懒，懒得操心。
程彦说大家都不吃早饭可不行，陪我吃早饭去吧。
董羽说好。
程彦说学校的南食堂有砂锅汤，要不要去试试？
董羽说好。
程彦说听说新开了一个奶茶店，去看看吧？
董羽说好。
连董羽也没有注意到，程彦已经占据了他全部的课余时间。
董羽读的专业是艺术类，班上的同学分为两类，一半是从小学艺术，艺考面试的时候比拼才艺，抖擞浑身的艺术细胞从面试官那里得到一个降分资格；另一半是读书成绩高不成低不就，来艺考碰碰运气，面试官硬是凭一双肉眼硬生生地从高分考生里发掘出一丝丝艺术气息。
董羽明显是后面那一半的，幼儿园学过简笔画，小学学过吹口琴，中学开始唯一的艺术熏陶就是晚上做完作业看看电视剧。
艺考面试的时候，考官问：“你最喜欢的电影是什么？”
董羽愣了半晌，硬是没想出除了电影频道看过的《泰坦尼克号》之外的电影。
最后救他一命的主考官随口问了一句，你高考能考多少分？
董羽说，不太高，也就600多一点吧。班主任说我努力努力能上615…
四个考官一齐抽了抽眼角，也就600…
董羽一看各位大人脸色不太对，赶紧说：我理科生，重本线比文科低20来分呢。言下之意是600也不算很低吧…
考官一脸地慈眉善目，说：很好，小朋友，回去好好复习！
他们的内心估计都一齐想着：太好了！明年招生办的面子全靠你了！
程彦则无疑是前一半，先是上来弹了半首钢琴十级考级曲目德彪西，然后弹唱了一首原创青春疼痛校园民谣，最后和考官们聊了聊对电视节目中现场配乐与后期配乐的看法。
剩下的时间就是考官亲切地告诉他：“最后几个月了，努力努力，高考分数可不能太难看！”
董羽听说原来程彦这么厉害，想想自己这么废，内心还有点酸：“你那么牛逼怎么不去考音乐学呢？”
程彦瞟了他一眼：“你这么能耐怎么不去考理学院？”
其实，程彦心里也颇有些嫉妒，他从小偏科偏得实在严重，在现行轻文轻艺的基础教育环境下常常受些讽刺。能在这样的氛围下坚持到考上数一数二的艺术院校，程彦觉得自己算得上负重前行，而还要被董羽这些突然决定转学艺术的高分考生插队，这滋味着实不太好受。
不过，既然是董羽，便也没什么好说的。
大学第一个学期开学不久后，董羽的身心还没有从曾经的中学生活中调整过来，每天上课放学，没有试卷没有习题，下了课以后完全不知道该做什么。
好在有程彦。
程彦总能第一时间找到老师在课上顺口一提的某个导演、某场演出、某个影片的资源，在课后观摩学习。大概是习惯了与董羽同进同出，程彦课余的用功从不藏私，反而经常逼着董羽陪他一起看。
“学咱们专业，就两个关键，多看多学，和多上手多实践…唉，你轻点！别弹到我身上。”程彦一边看着董羽别扭地夹起一根到处弹油的凉皮，一边掰着手指头说，“校学生会马上要开始招新了，但我听说一小半的名额是师哥师姐推荐的，自己报名不是说进不去，但来年选干事多半是没份的。院会也差不多是这个情况，虽然活动不如校会办得多，但咱们学院的重点晚会可是全市有名的。校团委虽说事务多，但我们专业发挥余地比较少，想保研的才去团委。剩下的还有两个专业相关的社团，一个是替其他社团承办活动的，另一个是和外面的工作室有些合作。”
董羽掰了一半肉夹馍递给程彦，另一半塞在口中，含混地问：“什么工作室会愿意跟学生社团合作？”
程彦拿眼瞥他，还颇为鄙视地上下扫了扫。程彦的眼尾有些飞挑，是一种桃花相，但董羽的面相直觉看得分明，其中烂桃花可不占少数。
“你可真是单纯，这不过是互相利用。工作室每年都能招到大批年轻热情又廉价的劳动力，学生是最好用的了，不用签合同不用发工资，只需给点辛苦钱，用着不好的下回不叫就是了。而学生社团又能利用到工作室的资源，为自己积累简历，甚至最后能通过工作室的牵线得到更好的工作。”
董羽说：“哟，这也太功利了。”
程彦笑了起来：“你还以为大学真是什么象牙塔么？那是小社会。”
董羽想了想，也确实是这么个理，只不过心里总归不太舒服：“那你看我适合去哪里？”
“那看你想不想去挤那几个保研名额。”
“这不大一才刚开学吗？”
“哎呀，你啊！你的人生这么没有规划吗？”
董羽语塞了。
程彦给了他一个烂泥扶不上墙的表情：“校会正副主席、院会正副主席、团委各部长的保研加分都差不多，挂科太多的自然没办法。但你么，你成绩这么好，真要读研用考的就行了，犯不上去跟他们挤。咱们专业的学生谁不想坐坐总导演的位置呢？学生会和社团大小活动都多，团委就太官僚了，全是开会。当然也有一条路，如果想走学术型的路，那就不必分心思在这些上，考去国外镀个金。咱们专业课老师多数是走这条路。”
董羽突然觉得自己就像一只泥潭里的纯白小兔，眨着他的无辜大眼睛。要说人生规划，董羽还真的是完全没想过。他的父母都是循规蹈矩的工薪阶层，他去艺考都是自己决定的，也不要说对艺术专业有什么理解，就连董羽现在考上的专业是学的什么都毫无概念。
董羽很羡慕程彦，他好像生来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而且知道该怎么去努力得到。
董羽还在发着呆，好像真的在认真思索着以后要往哪个方向努力，其实此刻若是打开他的脑子，只能看见一团浆糊。
程彦突然站起来，向一个方向挥手说：“姐！师姐！”
从门口笑眯眯地走过来一个大二女生，说：“程彦呀，吃饭呢。”
程彦弯了弯眼睛，乖巧地说：“是呀！这是我们班的，董羽。”
女生只随意地看了看董羽，又转向程彦，促狭地笑了笑，说：“这是你的品味呀？”
“师姐你说什么呢！”程彦捂着嘴笑起来，“不是你说坤师哥在找一个聪明点的嘛？这个同学高考600多分呢，够不够聪明？”
女生这才转过头来又对着董羽打了声招呼，董羽一直看着他们谈话，此时赶紧站起来，也乖乖地叫了声“师姐好”。
女生对程彦说：“你觉得好的自然错不了。对了，你别忘了今晚我约了饭。”
程彦说：“放心吧，姐。”
等师姐走远了，程彦才小声地对董羽说：“周坤师哥就是学正推广社团的，听说会是下届社长。”就是那个承办活动的社团。
想要做社长，光靠上届任命可不行，得有好用的骨干社员，多少短命社团活不过三年，就是因为后继无人。这个道理董羽明白，此时这什么坤师哥想发展自己的核心骨干，为自己当社长作准备，反过来说如果此时成为了坤师哥的得力助手，那么明年差不多也能混个组长吧。
见董羽没什么反应，程彦又小心翼翼地问：“那你愿意去吗？”
董羽点点头，他倒是无所谓，程彦帮他路都铺好了，走到哪算哪呗。
程彦松了口气，本来应该先问董羽再答复师姐，可刚才机会太好，自己先斩后奏了，他怕董羽会生气。
看上去董羽并没有生气，他还是保持着惯常那种略带迷茫的表情，只是问了句：“那你打算去哪？”
程彦轻声说：“刚才那个师姐是校学生会的，她说今晚带我去见见主席师哥。”
校学生会的路可不好走啊。董羽想道。
各自加入了学生组织后，课外生活突然变得忙碌起来，董羽跟宿舍其他人常常聚不到一起，程彦这个大忙人自然就更不常见到。宿舍几个人时不时凑在一起看部电影成了唯一的私人时间，但董羽和程彦还是习惯在饭点互相联系一下，董羽说炮友可以遍天下，饭搭子还是固定的好。
大一下学期也快要结束的时候，校内活动都陆陆续续地停了。董羽所在的社团办完了一场属于自己社团的大晚会，董羽第一年里主要是在各个环节打杂，倒是真的与课堂上老师讲的内容相得益彰；程彦在校学生会打杂的事差不多，但校会氛围相对压抑一些，学生会的官僚气息浓重，大二的师哥师姐削尖脑袋竞争各部委员，大三的委员明争暗斗要坐正副主席的三个宝座，一年的较劲都将在暑假里尘埃落定。
趁着考试周还没开始，程彦和董羽一起在商场买了爆米花等着看电影，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学校的八卦。
程彦说：“燕姐跟主席在一起了。还没有人知道，但我看出来了。”
燕姐是把董羽介绍给周坤的人，也是程彦直接的上级，董羽说：“哦，挺配。”
程彦笑了笑：“她们这一届委员竞争太激烈了。”
董羽似乎没有听明白，不置可否。
程彦也不在意，继续说，“听说下届主席可能会是工学院的王一闻师哥，那会是第一个非艺术专业的学生当主席。”
“哦，那很厉害啊！”
“嗯。但我看这事要出幺蛾子，我怕燕姐站错队。”
“你们学生会太复杂了，还是社团好，最近我们跟社团联合会的小伙伴来往比较多。”
“社联好啊，团委底下的，能接触到很多行政老师。”程彦说。
“哦，你了解得挺透彻！”对于这些行政编制，董羽简直一窍不通，“我只知道他们主席跟我们专业的师哥是…那个。”
“哦！”程彦眯着眼睛，说，“看不出小羽你也挺八卦的呀！”
董羽似乎是有什么触动：“是啊，我觉得他们挺不容易的，肯定比别人承受很多压力。说真的，我在上大学之前，完全不知道这世界上有同性恋。我想这种压力应该是我无法想象的…”
程彦表情未动，而眼神却突然极速地黯淡下去：“那…我们…？”
董羽愣住了，眼睛里写满了震惊和迷惑：“你……我……啊？”老子把你当兄弟，你把我当……媳妇？
程彦低下头，看着手指捻起的爆米花，说：“我还以为……原来是我自作多情了……”
董羽转头看着电影院门口来来往往的行人，呆了好半晌才喃喃地说：“那你…也是…可是……”
董羽的声音太低，像是自言自语。程彦没听清，不由得向前凑了凑。董羽却烫了手一般往后缩了缩。
程彦连神色也一起黯淡了下去，就在他听清了董羽的喃喃自语的时候。
“可是，这条路可不好走啊……”
我又何时选过好走的路呢？程彦想。
董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进的影厅，看了什么内容，只记得自己如坐针毡，最后还是趁着电影院的黑暗悄悄溜走了。
程彦的手机亮了一下，董羽发来的信息。
“周坤师哥突然找我，不好意思了。”
程彦知道是借口，可他不想戳穿。他假装没有看到信息，打开飞行模式又揣回兜里，借着电影里的爆炸音效的掩护悄悄地叹了口气。
那之后，董羽借口考前复习，天天在自习室待到三更半夜。好在程彦也躲着他似的，两人几乎碰不到面。只有试图一个人吃完一整个肉夹馍的时候，董羽才发现，这份量，有点多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室友（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