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荣》JuliaFox

13、术师（四）

　　看样子，老陈他们确实是有组织的，董羽想，而且多半是个比较正式的组织，因为他们居然有管辖权的限制。
　　就好像电影里面FBI和CIA经常因为管辖权掐起架来，在我国也有类似的“国内安全保卫局”和“国家安全局”，当然董羽也不清楚他们是怎么分工的，相比美国电影里比主角还多的秘密部门，中国的保密部门才是真的保密。而如果是一个民间团体，往往是不存在这种管辖权的，好比西城区的门店也能接待东城区的客人。
　　董羽在脑子里东想西想的时候，陈杏林也在盘算，董羽这小子懒散归懒散，可上心的事上比猴儿还精，从中午回来就一直暗暗地套话。虽说拉董羽入伙的事情虽然是早在计划内的，可应该是先从业务培训开始，再慢慢执行任务。现在情况特殊，可于公于私，陈杏林都不希望董羽牵扯太深，许多话他都是避重就轻地说。
　　可若是话不说开，韦正这一根筋估计也不开窍。
　　“正因为是国际问题，所以才要我们去。今天，张老师派人来了，想我们小事化了处理了这事。”陈杏林斟字酌句地对韦正说，尽量不透露出被董羽偷听到以外的消息。
　　韦正□□一般的脾气倒是和他道术师的身份完美契合，只见他眼珠爆瞪说：“且不论这没有先例，现在他们拿大学生这帮半大的孩子下手，结果就让我们这些边缘临时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陈杏林轻笑一声：“你现在是在跟我谈待遇问题吗？”说完清清嗓子，严肃起来，“张老师他们的想法我能理解，说来说去还是一些权力倾轧。不过我既然答应了，也是有我自己的考虑，这条线我觉得还没跟到头，许梓之前提过其他学校也有类似的社团，那么他们的布局到底布得多大还是需要查清楚再说。媚术这回事，我们几个都不通，更别说其他人了，一旦交由那些铁腕部门处理，可能反而弄巧成拙，着了他们的道。”
　　董羽却觉得自己抓住了些重点：“你们的……呃，组织里面没有媚术师吗？”
　　“确实没有，以前，嗯，很早以前曾经有的，而且不囿于我们这些保密部门。可媚术师是天生的权谋家，出了一些特别严重的事件。之后上头就出面肃清了所有的媚术师，后来最多只会任用媚术天赋者，不再让媚术师接触任何核心部门了。”
　　因为媚术师太容易抓住人心，太容易让人癫狂。
　　最后，陈杏林用手指敲了敲桌面，一锤定音：“明天，我先去摸一摸那个下术的学生，许梓和韦正，你们两个顺便会一会那个Nate。”

　　第二天，董羽在视听语言课上难得走神了。
　　视听语言这门课，说是上课，其实就是看电影，穿插一些视听知识。董羽很喜欢这门课，现在也知道了原因，因为这些视听知识与幻术技巧不谋而合，说白了，还是一种“障眼法”。
　　但是今天，董羽走神了。
　　都怪柏原崇。
　　今天的课上放的是《情书》，18岁的柏原崇站在窗帘边，纱帘翻滚起来，映在他那双眼睛里。那双眼睛不算是正经桃花眼，因为眼角没有桃花，不似程彦那双顾盼如流转的桃花眼，18岁柏原崇的眼尾是直直锐锐的，满是少年英气；可眼头却是桃花眼的形状，柳叶似的弧度，多一分则媚似狐眼，少一分又成了锐气的杏核。
　　老师把画面静止在这一帧，开始分析导演隐晦地藏在镜头里的情愫。董羽的思绪却飘了起来，他觉得自己见过一双非常相似的眼型，十分熟稔，好像在心里暗暗将它们描摹过上万次似的。可这方熟稔又蹊跷得很，董羽很确定他没见过任何身边的大活人，生着这样的一双眼睛。

　　也不知走神了多久，董羽被手机振动打断了。
　　“我到你学校了，去哪找你？”是老陈。
　　“大哥，我课还没上完呢。”
　　“能旁听吗？”老陈还在最后加了一个狗头。
　　董羽左右看了看，视听语言课上基本是不开灯的，很多同学在黑暗中看闷片难免还会睡上一会儿。今天的影片不算太闷，不过几个座位靠后的同学也已经睡着了，估计晚上没少打游戏。
　　董羽假装内急，从座位上挪出来，向老师打了个手势，悄悄打开教室后门出去了。这也是这门课上不成文的规矩，四节课连上中间没有休息时间，所以学生可以随时离开，当然也有离开以后不再回来的，这就是另外的故事了。
　　董羽把门牌号发过去，很快就等来了陈杏林。老陈似乎是为了以研二的高龄融入大二的课堂，穿了一件土橙色的冲锋衣，更显小了几岁。
　　“你怎么来早了？”董羽问。
　　“还不是韦正那位大爷，说下午有事要早点来。反正我也没有别的事，就当作来找你玩。”
　　哦，男生都喜欢往艺术院校跑，看来是真的。董羽想，等下肯定还要跟我一起去食堂，去操场啥的，唉，套路！

　　董羽和陈杏林趁黑暗悄悄从后门溜进教室，在最靠近门的位置坐了下来。看了一会儿，陈杏林发现自己实在是掌握不住这电影的节奏，便开始悄悄打量起教室里的其他人。
　　陈杏林在黑暗中细细分辨，黑暗中真正屏息凝神贯注于影片的人不过三分之一，一小部分已经呼呼睡去，大部分的人像他自己一样，看虽看，实际也就看了个前情后要，所谓视听语言，还不如一门外国语言来得亲切。
　　陈杏林把上身靠在椅背上，悄悄观察起身边的董羽，董羽的脉搏呼吸都跟随着影片的节奏，和那一小部分屏息凝神的同学们形成了微妙的共鸣，陈杏林知道，这些孩子们都起码是幻术天赋者。
　　先生诚不我欺，果然这学堂的制度是培养天赋者的好途径，陈杏林时隔多年仍然不住会感慨于斯。
　　老陈来蹭课确实是一时兴起，可来了以后发现隔行如隔山，以他的天赋方向根本听不懂这课，于是收起神识，默默地在黑暗里打起坐来。没想到，陈杏林今天却入不了定，满脑子飘来飘去都是之前在迷宫里中了幻术的情景。陈杏林暗自一哂，自己真是越来越没用了，要不就是这幅身子……

　　黑暗中，老师在分析蒙太奇的手法，并说“同学们有谁有问题的可以随时提出啊”这样虽然说了也不会有人接茬的场面话。谁也没发现董羽的目中有光一闪而逝，他举手示意老师，说：“老师，我还是想问一下，您刚才说‘这电影的关键在于双重镜像’，我想的是导演玩了一个同名梗造就了第一层镜像，然后又用一人分饰两角造就了第二层镜像，但是我还是想听您再详细说一下这两层镜像之间的联系，我觉得导演的表述有点繁杂。”
　　老师的声音很柔软，在黑暗中有中谆谆善诱的味道：“是的，你关于这两层镜像的表述基本是准确的，而且呢……”
　　“博子小姐首先发现女藤井树和自己的未婚夫重名，但是经过后面的溯洄我们可以发觉，男女藤井树除了重名以外并没有性格上的相似……”
　　……
　　陈杏林脑海中的画面一闪，出现了一个董羽没见过的人，穿着长袍小褂，一头蓬乱的短发，正执着一支小羊毫扶在雕花的书案上写些什么，写到凝滞处，信手抬笔用笔杆搔了搔头。
　　董羽心中灵光一闪，我天，这是什么cosplay的装扮？
　　陈杏林倏然睁眼，一手抓住董羽的手腕，用力过度，甚至在桌上磕出砰的一声，幻境强行打断了。
　　……
　　“……后来，当博子小姐见到女藤井树的时候，她又发现自己其实是跟女藤井树撞脸了。但是这里也有一点需要注意，就是导演在刻画这两个女性角色的时候，刻意地对她们的性格做了很明显的区分……”
　　董羽伸出没被抓住的手，做了一个安抚的动作，示意老陈放开他。陈杏林面上很快恢复如常，松手之后，转身从后门直接走了。
　　……
　　“……正因为这种明显的区分，对于男藤井树到底爱不爱博子这个问题呢，其实是很有争议的……”
　　……
　　董羽懊恼地想，我对他下幻术，是不是太过分了？

　　下课以后，董羽恹恹地走出教室，却发现老陈并没有走，而是靠在走廊上的窗边等着。
　　董羽想，情况比我想象中好像要乐观一点啊。于是他把面上懊悔的表情放大了一点，向老陈小跑过去。
　　“哥，刚才我……我不是故意的，就是之前不是在迷宫里看了一点……就想试试，能不能看到更多。”董羽看向老陈，想从他的眉眼里看出点什么。
　　陈杏林轻轻推开董羽：“你这是拿我当小白鼠吗？”
　　“哎呦，真生气了？”董羽捅了捅陈杏林的手臂，“我这不是什么也没看到么？我就是好奇，本来以为这样安排下的术应该可以看到你的初恋，哪里知道就看了个电视剧镜头，就给你发现了。”
　　陈杏林想，倒是我低估了他，嘴上却说：“你赶紧吃饭去吧，别等会儿又‘低血糖’了。”
　　“嗯嗯，就是的。你说，你们每个人一开始的时候都会这样稍微一来就低血糖吗？”
　　“有的人才会吧，也有很多不会的。”
　　“就是说你不会咯？”
　　“嗯。”
　　那就是我不够厉害呗，董羽想。

　　这一顿饭吃得默然无语，快吃完的时候陈杏林接到韦正的电话，却是告诉他Nate不见了。
　　“什么叫不见了？”
　　“我们在他的专业教室没看见人，就去留学生中心，结果根本没登记过这个人。他社团的人告诉我们的宿舍号，登记的是另一个留学生。”
　　“那这另一个留学生认识他吗？”
　　“那是个韩国人，申请了保留学籍回去服兵役了，所以这间宿舍空了一年多。”
　　董羽和陈杏林互相使了一个眼色，如果Nate不见了，那个下术的学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