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荣》JuliaFox

12、术师（三）

　　董羽和柏惠的交谈十分不顺利，董羽本身也不是善于找话题的人，遇上柏惠这个冷美人更是问十句答一句。
　　董羽身心疲惫地回到家，发现家里竟也有客人。老陈和一个不认识的中年人在餐桌旁聊天，中年人眉毛之间挤出一个川字，两条眉毛简直要纠缠在一起。董羽跟陈杏林点点头，算是打了声招呼，回屋关上门躺着装死，打算等客人走了再出来。
　　中年人看见董羽，露出有点惊讶的表情，等董羽回了房间，转头问：“陈先生，这孩子是？”
　　陈杏林说：“就是个孩子。”
　　中年人想了想，眉头的川字好像打开了一点：“许梓在报告里提过传媒大学的活动，这是传媒大学的线人？”
　　“不是线人，就是个普通学生。”
　　“陈先生，这话我本不该问，不过这次上面真的很重视这件事。今年港城的事听说了吗？”
　　陈杏林面无表情，看着对面的人。中年人不确定他是知道还是不知道，还是单纯不想听，但他却不得不说：“学生们啊，太热血。港城的事也很容易出现在其他地方。”
　　陈杏林在内心评估了一番，说：“怕被人用了‘其人之道’，是吧？以前我就提醒过，这里面是有因果的。不过，你们也不需要太害怕，这点因果还不足以颠覆，没必要这么紧张。这些事情张老师更说得清，不应该是我来说吧？”
　　中年人含着欲言又止的神情，思虑再三还是忍不住说：“国家的事，自然不至于颠覆，可张老师说……最近，咱们的工作越来越不受重视，恐怕是……”
　　跟中年人沉痛的表情完全不同，陈杏林这边似乎没有受什么影响，他用手指轻轻敲了会儿桌面，说：“那你说吧，要我这边做什么？”

　　“就是尽可能地追查，利用咱们的‘能力’，不借助其他部门，悄摸地把事儿办完了。”中年人觉得自己是在浪费表情，很多他抛出来的小表情对方根本不接招，从头至尾像是没看见一样，不由在心中腹诽，这老不死的。
　　陈杏林嘴角上扬，若有似无地呲了一声，慢悠悠地喝了口水才说：“可以。但是，这件事我不赞同，这个话也请你转告张老师，我明确地表达了，不、赞、同。”
　　中年人这边不知在想些什么，表情瞬息万变，最后还是平静下来，只说了一句“好的”，就告辞了。

　　董羽听门外没动静了，才出来想溜达溜达。没想到中年人是走了，老陈还坐在餐桌旁没动。董羽觉得有点尴尬，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因为他这时候出来，肯定是偷听了老陈跟别人“明显不怎么愉快”的对话。
　　这完全不能怪我，明明是房门隔音太差了。董羽在心里甩锅。
　　其实陈杏林根本没想这么多，他甚至没注意到董羽走出来，直到董羽在他身边拉了个椅子坐下来。
　　“刚才那个人，是你们导师吗？”董羽问完以后觉得有点欲盖弥彰，应该没有哪个导师跟学生这么说话的。
　　“嗯？……不是。”
　　“哦，那就是辅导员、助教什么的，是吧？”董羽尽量想让自己的语气显得不那么好奇，因为陈杏林转过来看着他了，盯着他的眼睛，眼神灼灼，董羽瞬间就不太想问了。
　　“唉，我中午可能是吃太咸了，老是口渴。你说是不是喝可乐更解渴一点？”董羽自言自语似的站起来，去冰箱象征性地翻了翻。他从来没有往冰箱里放过什么东西，此时当然不可能翻出什么来。
　　陈杏林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我那里还有几瓶啤酒，要不要？”
　　董羽干咳几声：“咳……哈哈，我……还是下楼买可乐去吧。”
　　“别去。”
　　“嗯？”董羽没意料到陈杏林会这么说，愣了一愣。
　　却见老陈表情毫无变化，拉开椅子拍了拍，说：“我叫个外卖吧，今天反正也不打算做饭了。”
　　这句话里面没什么因果关系，不过董羽也不打算深究，老陈说话就喜欢卖关子，他懒得去分析为什么叫他别去。
　　居民楼下，刚才还在跟老陈对话的中年男子站在单元门前的屋檐下抽烟。一支抽完，他把烟屁股在垃圾桶盖上的烟灰缸里按灭了，抬头看了看黑黑的楼道，并没有什么动静，心里骂了句娘，便走了。

　　董羽一屁股坐下，脑子里又想起了别的事：“你们上次到我学校去，是为了什么？不只是为了看看我的幻术作品，对吧？”董羽回忆刚才中年人说的“传媒大学的线人”，不是警察才有线人吗？念一至此，董羽突然觉得自己的角色是《无间道》里的梁朝伟，他继续问：“你们是不是一个什么特工组织？好比神盾局天剑局一类的？”
　　正拿手机点外卖的老陈扑哧一笑，明晃晃地露出小梨涡，晃得董羽心里直说，怕我知道了他们的秘密，竟来色诱我。
　　没想到老陈非常诚实地说：“我们是去执行任务的。”
　　“什么任务？”
　　“那是保密的，不能告诉你。”
　　明明不是拿我当线人吗？用完还翻脸不认人。“那你是看了我的迷宫才发现我是幻术师的？”
　　“是，也不完全是。”老陈放下手机，看着董羽说，“天赋是骗不了人的，又和你所学专业有所相通，自然而然会流露出来一些。你无非就读过这么一两页相书，就能用来分析人，那时候我就猜你可能是个幻术天赋者。”
　　“照你这么说，那些演技好的演员、厉害的导演、舞台美术，总之咱们圈子里很多人都可能是幻术师呗？”
　　老陈想了想，在心里飞快地盘算话应该说到哪一步：“幻术师和普通的天赋者还是有一点点区别，天赋者只是善于对规律加以利用，而经过训练的幻术师，是切实能够掌握规律的人。当然，现在我们这种教育模式，跟以前‘师傅带徒弟’的那种传承模式不一样了，天赋者能展现出的能力已经可以媲美未经训练的术师了。所以我真正确认你的身份，是因为你可以用神识在迷宫里下幻境。”
　　董羽点了点头：“你不说我还不知道我在迷宫里下了幻境。”
　　陈杏林没有接茬，董羽咬了咬嘴唇，继续说道：“那你们在我学校里查的就是那些所谓的‘媚术师’咯？引得你们这些特工术师过来，证明对手要不很厉害，要不就是有组织有预谋的。”
　　根据老陈之前的介绍，媚术是可以控制人情绪的术法。董羽这几日翻来覆去地回想那些迷宫里的文案和之后的演讲，这应该就是媚术。但若不是那天自己不知不觉的幻术相帮，凭良心说那些文案也看不出如何高明，甚至可能只是拾了媚术师的牙慧照本宣科而已。既然对手如此不济，老陈他们又上赶着一起跑来看看，只能说明对方道行虽不深，但可能引起的祸害却不小。偏偏几天了，老陈翻来覆去地介绍了几遍术师的分类，就是没说到他们这几个术师们究竟是干嘛的。
　　董羽见老陈半天不放个屁，有点急了：“你这话说一半藏一半的，要么你就别跟我说！”
　　陈杏林本想再打个马虎眼，又觑着董羽的脸色是真有点不虞，赶紧拿出一副哄小孩的笑容：“哎呀，你怎么还撒起娇来了呢？不跟你说也不是为了卖关子，只是你还是个小孩，没必要管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我自己都不乐意管，用现在的话说，我、许梓、韦正，我们都是搞学术的，今天来的那个人就不是，我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老陈这话说得颇有些心虚，虽然是老油条了，但面对董羽时总觉得要被对方看出来似的。
　　董羽却不接茬：“那你们下次带上我呗。”你们搞学术就搞学术，你怎么知道我搞不搞学术？
　　“这……”陈杏林还想说什么，门铃却响了。董羽起身去取外卖，强行打断了话题。
　　老陈在心里想，这个局面分明是自己早有准备的，还试图阻止什么？怎么这么久了，对这种因果还没有适应呢。

　　董羽也没想到，任务这么快就来了。
　　当天晚上，许梓就带来了新的线索：“老陈，线人按照那个媚术的文本查到了下术的人，不过……还只是个学生。”
　　此时，同屋四人正围坐在餐桌上，大家都不约而同看向陈杏林，场面让董羽觉得有一点点奇怪，陈杏林只比自己大三四岁，另外两人看上去要更年长一点，但似乎陈杏林才是他们之中领头的人。看来“老陈”并不只是插科打诨地叫叫而已，搞不好是一个尊称。
　　陈杏林下巴的线条收紧，抿着嘴唇，董羽看得出是一种不悦的神色。
　　韦道长一拍桌子：“还以为是哪个屁股坐歪的‘叫兽’，没想到他们自己不出面，倒去蛊惑孩子们。”
　　陈杏林摸了摸下巴，这倒不太好办了。一个有媚术天赋的学生——尽管还很稚嫩——多半也是被旁人的媚术着了道，但媚术这个东西看不见摸不着，要暗暗去查一个非社会人是从何处着了道非常难。“这么说，线索到这里就断了。那我们能做的就只有善后了？”
　　董羽想了想，问许梓：“你说下术的人是个学生，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吗？”
　　“是。”
　　“那是那个演讲社的学生咯？”
　　“嗯？应该是吧，毕竟是演讲社的活动。”许梓显得有点疑惑。
　　陈杏林问：“你想到了什么？”
　　“办活动的时候，我和演讲社接触过，他们挺奇怪的，反正我是没想到，这么个新社团可以这么有钱。听说资金是一个叫Nate的留学生外联拉回来的，真是挺有本事的，我们社团不管多大的活动还得靠校团委给点报销。说起这个Nate，虽然是外联，但社长好多事情都听他的，听说那天姚书记到活动现场，一开始Nate还不太想让姚书记更改活动流程……”
　　在董羽提到姚书记的时候，许梓和韦正迅速地交换了一个眼神。董羽的余光立刻抓到了这个眼神，姚书记，他想，看来姚书记真的是他们的人。
　　陈杏林用手指敲了敲桌面，把他们四散的目光汇聚起来，说：“看来这个Nate，才是我们的目标。”
　　“老陈，这牵扯到国际问题了，这可不归咱们管。”韦正忍不住插了句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