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荣》JuliaFox

11、术师 （二）

　　正如周坤师哥想象中那样，由于演讲社在刚开学的淡季办了一场活动，吸引了不少老师学生的注意，连带着学正社团、甚至整个社团招新季都人气大旺。书记带着几个团委老师亲自坐镇大广场，各个社团的社长委员们难得有一个近距离献殷情的机会，也都纷纷使出浑身解数。体育社团们在摊位上颠球的颠球，倒立的倒立；舞蹈社团们抢占地盘放音乐，热闹程度堪比小区楼下的广场舞battle。cosplay社的社长大人一看，“哼！什么人比浮夸能比得上我们cosplay社？”赶紧把上学期参加高校联合比赛的整个阵容全叫上了，四五十个游戏角色在广场发传单、求合影。场面感动中国，简直比上个学年结束时的社团联合晚会还精彩。
　　董羽此刻拿着一叠传单穿行在校园里，感觉掉进一个异次元空间。

　　远处传来师哥逗师妹的对话。
　　“师妹们好，要不要考虑加入我们街舞社团呀！”
　　“师哥，不会跳舞也可以参加吗？”
　　“当然可以啦！我亲自教，包教包会。”
　　“呵呵……哈哈！”
　　我是不是也得主动逗一逗师弟师妹们呢？董羽想。但他又实在有点拉不下脸来。
　　其实像他们学正这种不用交会费的社团，根本不在意招新能招到多少人，真正核心的成员都是像他自己去年那样，私下拉入伙的。
　　想起这件事，董羽又有点郁闷了，周坤师哥私下里找了他几次，意思是到了大二了，差不多要开始寻觅一些可用的师弟师妹了。“今年不发展，明年你就很尴尬了。你看我虽然是个社长，但指挥起大三那几个就是不太好使。用人呐，得是熟的好。”
　　话虽如此，但真的要去“抢人”，总感觉做的是什么皮条客的活。董羽自觉拉不下那张老脸，这件事便一拖再拖。再拖下去，他真的要变成光杆司令了。董羽想着，痛苦地捂住了脸。
　　“怎么了？又低血糖了？”程彦的声音响起。
　　董羽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给程彦吓得一哆嗦，抬头看见程彦身后还跟着三个新生，赶紧装模作样揉了揉太阳穴，模棱两可地说：“没事。”
　　程彦想起来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递给董羽，说：“以后你得在身上带点糖。我先走了，这几个新生我也要带去映像社团的，很厉害，都会用剪辑软件了。叫师哥。”
　　来之前程彦肯定是嘱咐过了，几个新生都毕恭毕敬地叫“师哥好”，叫得董羽浑身不自在。
　　程彦是真适合做皮条客啊！董羽想起去年就是程彦把他介绍给周坤的。映像社团就是那个跟校外工作室合作的社团，看来今年出挑的新生已经被瓜分得差不多了。
　　董羽接过巧克力，说：“哦，那比我们强多了。”
　　程彦飞起媚眼一般的白眼：“比你！我也很厉害的。”
　　“是是是，那可不敢跟你比！”董羽笑了笑，“谢谢你的巧克力。你赶紧去吧，别耽误你的事。”
　　程彦突然感觉到这一段对话太自然了，太亲切了，好像回到了之前相处的时候。想到董羽搬走那天的事，程彦脸上突然闪过一丝尴尬神色，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留下董羽一脸的莫名其妙。

　　董羽吃着巧克力想，之前演讲社活动的时候程彦不还来帮我了吗？我还以为我俩就恢复朋友关系了呢。
　　董羽也不想想，在程彦心里，他俩从来也不是朋友关系。
　　周坤的电话结束了他的摸鱼时间，电话里周坤让他赶快来广场中间。
　　正中间就是老师们站的地方。董羽一向不擅长跟老师交流，刚才一直绕着广场外圈闲逛，此时却不得不奉命回到广场中间，少不得一顿挠头叹气。等他踢着石子挪到周坤身边——实际上也没花多久，毕竟广场就这么丁点大——才知道原来找他的是姚书记。
　　姚书记问：“演讲社那个迷宫是你做的？”
　　董羽心里一咯噔，不会是老陈说的什么幻术本能激发给谁看出来了吧？嘴上赶紧说：“都是大家一起做的，我就是提供个想法。”
　　姚书记慈祥地笑了笑：“学我们这行的，不能太谦虚。有本事的人，得张狂一点，知道吗？那个做得不错，刚才小周说你现在才大二？灯光课修了吗？音响课修了吗？”
　　“是大二。这两门课还没有开呢。”董羽回答。
　　姚书记说：“哦，那你做出这个来很厉害啊。不错不错，继续努力。不过以后你那个气势要再强一点，要相信自己，你的作品才会更好。”
　　董羽点点头，实际上并没怎么听进去。他只听明白了姚书记好像就只是找他来鼓励鼓励的，于是做出仔细思索深刻领会的表情。
　　姚书记转头跟其他老师说了一些“每一届都有很优秀的学生，学校才能蒸蒸日上”啊，“要好好培养有天赋的孩子们”啊，之类的废话。
　　董羽屏息凝神，假装自己不存在，他想到刚才程彦说的“刚入学就会做后期”的新生，想到程彦他们人人都有才艺，他觉得自己是不太有资格被包括在“优秀学生”里的，自己的迷宫能给姚书记留下深刻印象，也不过是因为误打误撞发动了一个什么大招而已。
　　董羽的“意念遁”持续了一会儿，思绪已经飘上了半空。第一天的活动时间快要结束了，大家心知肚明，到了明天书记不会再来了，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以后就算上办公室去堵，也不见得能堵得到书记了。几大社团的社长都来报了个到，畅言了一下本学期的社团计划，姚书记都跟他们亲切地扯了扯淡。
　　一个董羽没见过的老师领着一个女生，向姚书记打招呼：“书记，这就是之前说的那个孩子。”
　　姚书记亲切地招呼她：“柏惠是吧！动画学院这一届考进来专业分第一的孩子，听你们王老师说起几次了。”
　　柏惠一脸茫然，看来是第一次听说自己是专业第一的事。
　　王老师连忙说：“哎呀，书记，你怎么能说给她听呢？这样以后可不好教了！”
　　姚书记乐呵呵地摆摆手：“刚才我还跟小董同学说，有天赋的孩子，不妨张狂一点。高调做事低调做人，做事的时候不狂一点，很容易就被埋没了。”
　　王老师连连点头称是，又补充说：“不过，专业考第一不算什么，每年我们都有第一。大一这才刚开始，以前的名次都已经过去了，后面能学成什么样还得从头努力，知道吗？”
　　柏惠乖巧地说：“嗯。知道了。”
　　姚书记又问了一些生活上习不习惯，学习上困不困难之类的问题，然后问：“今天来社团招新看了吗？有没有参加几个锻炼一下？”
　　柏惠看上去不怎么想接茬，摇了摇头说还没有。
　　和蔼的姚书记像是刚想起来似的，说：“小董呢？小董你们社团，学正是吧？招人不？我看你那个迷宫，平面内容上还需要下点功夫，这个柏惠小姑娘这方面很厉害，你们俩互相学习一下，我看挺好的。”
　　董羽装死装了半天，其实啥也没听，这下突然被叫到，不知道战火是怎么烧到自己身上的，不敢贸然说什么，只好模糊地回答了一堆“是是，好的好的。”
　　这虽然说的是柏惠的事，但姚书记愣是没给她回答的余地。说完之后又很自然地过渡到别的话题去了：“之前，我还跟张院长说起，他们影视学院有点‘自闭’，从老师到学生都只相信自己学院的人。这样虽然在实践教学活动的时候保证专业化，但是我们的目光还是要放得更长远。我们的学生，是要到社会上去竞争的，我们背着门户之见，搞一些‘小圈子抱团’之类的东西出来，只会让大家抱着团一起沉底。”
　　董羽愣了愣，没怎么听明白，但看到边上的老师学生们都点头称是，也跟着点点头。董羽的余光瞟见周坤师哥，虽然面带微笑，但既没有点头也没有附和，眼神里到有一点不以为然。
　　董羽心里一动，影视学院，不正是我们学院吗？那这么说，门户之见，指的是“校学生会文艺部只传影视学院”、“一主两副主席团成员必有影视学院”、“学正、映像两个社团核心成员全部来自影视学院”，这些吗？
　　可是之前程彦、周坤、燕姐还有其他所有的人都说这是我们专业的人出类拔萃的证明，经常有本专业的师哥师姐甚至老师告诉他们，“你们需要有专业自豪感”，听上去跟姚书记之前说的优秀的孩子“需要张狂一点“不是一个意思吗？难不成优秀还有什么错吗？隐隐之中，董羽觉得有什么不妥，可哪里不妥，他又说不上来。

　　“董羽师哥？”
　　董羽一抬头，发现姚书记带着一众老师已经走了，周坤也跟着他们一起走了，剩下柏惠正在看着自己。“哈哈……师妹，你好。”
　　……
　　是不是有点傻？
　　“咳咳……那什么……跟我去招新那里登记一下吧。顺便给你介绍一下师哥师姐们。”
　　董羽在心里一边吐槽自己，一边装出一副做惯了师哥的样子。

　　就在董羽拿捏师哥范的同时，程彦在广场的另一边坐着。
　　程彦也说不清为什么坐在这里吹冷风，自己甚至没有关注过任何社团。
　　“同学，你知道5号楼怎么走吗？”一个穿着长风衣配马丁靴的男生不知何时站在程彦面前。
　　“5号楼，在那个方向。”程彦指了指远处。
　　“那个方向？咦？可我刚才就是从那边来的呀？”男生挠了挠头。
　　“哦，是这样，5号楼的牌子被爬墙虎盖住了，不好认。”程彦想了想，站起来拍拍裤子说，“要不我带你过去吧。”
　　男生露出整齐好看的白牙：“不会太麻烦你吧？我看你好像在等人？”
　　程彦弯了弯眼睛，却没有多少笑意：“不是等人，就是闲着没事看看风景。你是第一次来我们学校吗？”
　　“倒不是第一次，不过接下来可能会常来了。”
　　程彦觉得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等了等却没听见下文，不由转过头看了一眼，却发现男生此时也正看着他。程彦想起了一个词“明目皓齿”，形容这个男生挺贴切的。
　　是呀，这个世界上美人儿这么多，我程彦何苦纠结于一个直男呢？
　　程彦笑了，这次看上去真诚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