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诈暖还寒》第五星辰

72、主角（2）

　　Daniel搓搓手掌，鬼使神差地摇下车窗，向Jacob问出这样一句话：“我们真能安全脱身吗？”
　　“你相信杨梦雪吗？”
　　“不好说。”Daniel吸了口气。他们对杨梦雪知之甚少，她跟焦炀搅在一块，焦炀反而是两者中更容易理解和沟通的对象。但这方案全由杨梦雪主导，Daniel不敢信，或者说，不敢全信。
　　在此之前，她只是一个无视道德与法律，难以捉摸且行迹成谜的欺诈师，她可不是挥动翅膀降临人间的正义天使。她只是在复仇。
　　可是他们呢？Daniel只是个基层干员，因为各种原因升职失败，Jacob更加游刃有余，但他也是个值得尊敬的同事——他们可能在工作中稍有越界，但好歹都不犯法。
　　他单手搭着方向盘，另一条手臂搁在车窗上，说：“如果之前没和焦炀做交易，这件事也不至于搞成这样！直接把他抓住就好……”
　　Daniel为展书墨的死感到愤怒，也对政客们的肮脏勾当感到不齿。他当然想让那种人下台！
　　但是，他和他们不是一路人。看看他现在的合作对象吧。杨梦雪，复仇的欺诈师；焦炀，疯狂的富翁；Chad，前特种兵；应当还有更多他还不知道的角色参与其中……
　　一切都糟透了。
　　即将上演的不是正义终结邪恶的戏码，而是相对邪恶战胜更加邪恶，或者反过来，更加邪恶战胜相对邪恶。
　　“我先走了。”Jacob拍了下他的手臂。
　　Daniel摇上车窗，看着Jacob走向约定的地点，被黄金螺旋的车接走。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的狐狸朋友根本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叹了口气，他仍然处在迷茫之中。
　　他的妻子曾在他职场失意时安慰他，说他是个凭着朴素的正义感前行的探员，因而常与约定俗成的规则相悖，也许注定当不了主管，始终留在基层也没什么不好。他深以为然，只是偶尔还未停滞的职级感到遗憾。眼下，他忽然对自己秉承的路线产生了困惑、质疑，因此被茫然俘虏。到底怎样做才是对的，他也想不清。
　　事情变化太快，在仅仅几天时间里就发展到水深火热的局面。Daniel和Jacob从焦炀那儿拿到了黄金螺旋的邀请函，后来焦炀说另有打算，于是邀请函又回到焦炀手中，他们换到了一封宣战信，在三月五日。
　　Daniel一开始觉得手足无措，后来接连不断的新事件让他逐渐疲于应对，以至于没有太多思考的时间。他只是匆匆忙忙地完成一个又一个来自外界的指示，就像一台被灌满了机油的发动机。
　　至于那封宣战信，用上司Hook先生的说法，那封信直接递到了他的办公桌上。信件称，一位探员， Wray先生对黄金螺旋窥探过多——这个显然说的就是Daniel——黄金螺旋倍感荣幸，因而敞开大门，邀请Wray先生的同事好友一同前往。
　　Hook还没来得及把那封信丢到Daniel脸上或者骂上几句，就又有一封快件被紧急送进办公室。
　　盒子已经被同事打开，里面是一张便签和两只有使用痕迹的面具。
　　便签纸上还有打印的余温，上面写着——间谍的行踪、五色的身份尽在此地，恭候大驾。
　　Daniel戴上手套取出盒子里的面具，其中一个是黑色底，上面绘制了一只狗，不太写实，是更艺术化的塑造，笔触细腻；另一个是白色底，上面的图案是蛇。Daniel注意观察面具的边缘，与人脸接触的部分，还残留着粉底的痕迹。
　　办公室里静的出奇，除却呼吸声只剩打印机勤奋工作发出的轻微噪声。
　　Daniel直觉这是什么宏大计划的小小环节，仅凭眼前的线索难以拼凑出全貌。是不是觉得他演技没法过关，所以稍稍瞒了瞒他？
　　第三份已被拆开的快件送上了桌面，露出足足五张黑底金纹的入场函，金色的符号在灯光下亮得烫眼。
　　Daniel的阅读癖无可救药，他一张一张翻看着上面的信息——Daniel，他的朋友Jacob，同事Kaycee、Luke，上司Gilbert Hook，都受到了邀请。
　　于是Daniel成功从上司的办公室逃脱，然后和大家一起挤进会议室。幸好最近展书墨那事吸引了上层的注意力，纽约分局被多方割据，Jacob很顺利就被紧急借调过来参与讨论。说实话，这事现在想起来还让人觉得恍惚，Daniel有种古怪的感觉，自己就像是刑侦推理类型电视剧里的次要角色，按部就班地推动着剧情。至于主角，也许是焦炀或者杨梦雪，谁知道呢？
　　指纹检测，物流调查，黄金螺旋相关情报……报告一份一份递进来，众人议论纷纷，Daniel则是疯狂地阅读眼前的材料，读完就见缝插针地开始给Jacob使眼色，但对方好像石化成那种不解风情的雕像，淡定地无视他的眼神接触。
　　“真的要去吗？”
　　“不怕他们做局吗？”
　　“从玩家到规则都在他们的掌控下，我们进去有意义吗？”
　　“我不赞同！”
　　“能相信便签上的内容吗？”
　　“本来不是已经要和他们接触了吗？怎么突然又变了？”
　　难得有讨论会乱成这副样子，Gilbert Hook揉着他的太阳穴，嘴角紧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在这种会议上，就连他都没资格作为主导者，只能跟下属们排排坐好，低声私语。
　　Daniel也心烦意乱。
　　“不信也没办法，”他说，“还能不去吗？”
　　会议室里一瞬间只剩下翻动材料的声音。
　　Luke哽了一下，用他那一贯以来的低声发言：“我们最多也就是讨论一下是不是一定要本人去，怎么去，去了做什么。”
　　“他们都这么挑衅了，真不能把应急团队再升一级然后派人一锅端吗？”Kaycee手指绕着发丝，试探着询问。
　　他们的上司Gilbert无奈地扶着额头，从那叠材料里拉出一张图纸：“能一锅端早就一锅端了！你看过材料了吗？这是从消防局拿来的建筑图，看日期，三十九年前的！之后还进行过改造，但是新的图纸已经在火灾里化成灰，恰好遇到这栋楼废弃，就再也没更新过，想没想过里面有多少暗道？“
　　他抬头看了一眼坐在上首的几位领导，用那种经验丰富的语气郑重强调：“万一走丢一两个重要角色，又该怎么办？我们做事情，要考虑风险！”
　　大约是从来没被Gilbert这样严厉地反驳过，Kaycee下撇嘴角，不再吭声。
　　Daniel倒是还想再追问，没有任务是毫无风险的，派人进场，听从黄金螺旋的指挥参加游戏，也不是什么万无一失的决策。两权相较，很难说哪个更稳妥。但是他难得看懂了Gilbert的态度，闭紧嘴没提这茬。
　　他换了个话题，他曾见过黄金螺旋场地的结构图，但是念及是通过Sophia越权拿到手的材料，又装出震惊的样子：“大西洋城的消防，连楼都这样了都不管啊。”
　　“市政钱不够吧，大西洋城的经济不健康，”Luke耸耸肩膀，“听说那边的办公室缺人缺了几个月都没人愿意过去。”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他们组建了应急团队，但现在凑在房间开会的没一个是来自大西洋城办公室的，人手不够，接应事务都得从纽约分局派人过去帮忙。
　　“行了行了，”Gilbert挥了挥手里的材料，“不管怎么说，去还是要去的。”
　　争来争去，直到离开会议室，话题也未结束，他们穿过屋外熙熙攘攘的人群，所有的同事都行色匆匆，四处都是讨论的声音，电话拨号声和咒骂声此起彼伏。
　　最后的最后，五位收到邀请的成员被上级领导要求赴约。三月七日，也就是明天之后的那一天，黄金螺旋已经进行到最后一场游戏，这是最后的机会，调查局根本不可能放弃。
　　尽管每个人都知道这次不太一样。
　　以往偶尔会有入场人数少于入场函发放数量的情况，而这次，似乎是为了保证入场人数，每张入场函上都特别承诺，参与即可获得一万美元现金，在退场时发放。同样地，他们也做出了新的要求，需要本人前往。
　　光是看到这行字，都令人感到些许惶恐。
　　如果这样，岂不是他们可以有目的性地选择入场者。整场游戏可能是其他所有玩家全部串通，针对调查局的一场阴谋。
　　之后的事情就更令人感到措手不及了。
　　时间紧迫，所有能被利用的力量都被调动起来。Daniel第一次真正接触到“□□”计划，那的确是一枚可以打开一切网络的钥匙。他们通过调用接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在二十四小时内寻找到约四十名接收到黄金螺旋入场函的玩家，他们有的人在打开门口的信箱时被街角的监控摄像头拍到，有的人在和朋友聊天时提及，还有的，则是通过定位黄金螺旋寄件时所使用的车辆找到的。
　　车辆，曾经困扰Daniel的难点，他难以通过租车行找到黄金螺旋的线索，但是这件事交给“□□”来做，就显得那么举重若轻。
　　在这台机器面前，一切的隐私都无所遁形，Daniel甚至有些不安，他与焦炀之间的接触，也许已经被它所察觉，如果有那么一瞬间，他被怀疑，那些疑点很快就会得到证实，他将面临的究竟会是什么呢？但紧接着他又想起在咖啡厅交出手机的那一幕，侥幸地希望焦炀当初的谨慎能够有所成效。
　　除去担忧，Daniel心中还萌生了更多困惑，既然“□□”的能力这么强大，那似乎就更没必要参与黄金螺旋的游戏了，调查局顺藤摸瓜从这些玩家中抓住那两个间谍，应当不是难事，至于黄金螺旋，在开场前进行围剿，不是更加稳妥吗？
　　他眨了眨因为连续阅读报告而干涩的眼睛，挤出两滴眼药水试图挽回自己的眼睛状态。如果有谁要针对他，只需要再丢过来一叠文件，紧接着他就可以进医院治眼睛了。
　　然后他下一瞬就捕捉到了Homer Burns的名字。
　　该死！Daniel握拳砸向桌面。
　　电脑屏幕抖了抖。Daniel又连忙去扶稳这个部门资产，以免它真的跌到地面上摔坏。
　　原来他们打的是这个主意。自从收到入场函，Daniel就试图联系焦炀，但对方毫无回应，等到“□□”被启用，Daniel就没敢再主动联络，焦炀那边也没有发过来任何消息。Daniel尝试揣摩对方的心思，但毫无头绪，去问Jacob，他也只说要再等等看——结果就等到了这一幕！
　　他们想在这次游戏中对Homer Burns做什么？更重要的是，他又该在这场游戏里站在哪一边？Daniel紧张地阅读着这份被标红的报告，大脑因思考而疯狂地消耗着能量。
　　在纽约分局喜提一个临时办公位的Jacob端着冒热气的咖啡走过来拍打他的肩膀，说道：“见机行事。”
　　一盒披萨落在桌面上。
　　“我不太擅长灵活应变！”Daniel无奈地看向他的朋友，他还不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
　　入场函发给了他和Jacob，还发给了Kaycee、Luke、Gilbert，这是暗示什么？还要负责策反工作？到底怎么才算应对得当？
　　幸好Jacob擅长解读暗示，他碰了碰头上的红发，手臂撑着电脑桌，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说道：“Luke不太喜欢冒风险，但他一定会感到好奇，责任由我们来承担就足够了。至于Kaycee，她会想要一段不一样的经历，她不太在乎风险。”
　　“老头呢？”Daniel提到他的上司。
　　“Gilbert不行，”Jacob直起身来，“我不确定他想站到哪边。”
　　Daniel想了想，表示赞同：“我也觉得他不行。”
　　“那就这样吧，到时候就会明朗的。”Jacob笑了笑，转身离开。
　　打开披萨盒，Daniel看到了一张小卡片，正面印刷着品牌标志，背面是送餐的联系方式。之前没见过这个，他在阅读癖的驱使下把上面的内容读完，又翻回正面。背景图是一簇簇淡黄色花朵。他知道这个，它被用在了女儿的生日会上作为装饰，是很普通的报春花。
　　杨梦雪，原来是她。
　　等到Jacob下车，走向黄金螺旋的接驳点，Daniel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还没来得及纠结到底要不要跟杨梦雪沆瀣一气、同流合污。
　　Jacob也没有给出正面回复。
　　“Daniel。”
　　车载无线电仍然保持畅通，频道里传来新的指示：“你也该就位了。”
　　“收到。”Daniel启动引擎，踩下油门奔赴属于他的会合点。
　　他会在那里登上来自黄金螺旋的接驳车，前往那栋神秘的楼房。
　　Daniel往副驾驶的位置上瞥了一眼，黑色的卡片上，用纯金烫印着那个极具代表性的图案——几何形状嵌套着向内螺旋塌陷的轮盘，仿佛昭示着某种注定毁灭的终局。
　　曾执着于追寻黄金螺旋真相的他，终于要亲身踏足那片疯狂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