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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怪摊夜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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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几天过去,新来的门生陆续拜入各自长老门下,不日已经开始修习法术了。
唯独炎峤……
不仅不拜其他长老为师,就连宁久微也不拜,而宁久微似乎也不怎么待见他,也就随他去了,于是他便整日屁颠屁颠地跟在昔梧身后。
昔梧吃饭,他在旁边看着;昔梧小憩,他在旁边守着;昔梧看书,他在旁边坐着。
总之是寸步不离,问他原因就说要拜昔梧为师。
“我说……”昔梧从书堆里抬起头,“你就饶了我吧,你跟了我这么多天,多多少少也知道我有什么本事。我这人除了吃和睡,就是在这里背书,除此之外一无是处。”
炎峤道:“是你选了我,所以你要对我负责,收我为徒是最好的打算。”
一百本书已经够她头疼了,现在还被这么个黏人精缠住,昔梧只觉得头昏脑涨:“你怎会认为我能收你为徒,我教你什么?教你吃睡背书吗?
“……”沉默片刻,炎峤依旧坚持道,“我不管,仙门不能言而无信。而且我看得出来,你与仙门其他人不同。”
昔梧捂住脸:“我是人,他们是仙,自然不同,所以说你找错人了,拜错师父了。”
炎峤哼了一声,油盐不进:“我不管,我认定你是我师父了。”
简直是头倔驴,昔梧叹气连连,也不再理他。这几天过去,她连一本书都没看完,想起一个月后宁久微还要抽查,本就心情不佳的她愈发烦躁了。
“你去哪里?”见昔梧突然起身,一声不吭地朝门口走去,炎峤也连忙跟上,“你的书还没看完。”
又见昔梧拉开门,探头出去东张西望了片刻,然后朝他招了招手。
“待在屋里实在无趣,不如出去逛逛吧。”
炎峤:“……”
谁知刚踏出一步,昔梧又立马退回屋内,猛地将门关上了。
炎峤:“……”
昔梧苦着脸道:“司兰过来给我送饭了。”
自从宁久微给昔梧布置背书的任务后,她每天可谓是早出晚归,再加上司兰还餐餐给她送饭,除去晚上回屋睡觉,基本整日都待在邀仙阁。
“看来今天是没机会出去逛了,”昔梧慢慢坐回原位,“你若是还要跟着我,便待在这里吧。”
“你……”
炎峤正欲说什么,正好司兰进来送饭,她同往常一样将饭菜放在桌上,留下一句“请慢用”便离开了。
而昔梧也同样,见她离开,这才招呼炎峤过去一起吃饭。
炎峤并未动筷,见她吃得正香,突然冷不丁地说了一句:“你过这种生活多久了?”
“什么?”昔梧夹菜的手一顿,“吃吃喝喝的生活么?”
炎峤盯着她,眸色逐渐转寒:“像个毫无用处的废物被关押在房里,整日只知道吃吃喝喝,一本书看几天都记不住,还只想着出去玩。”
昔梧:“……”
虽然说的是事实,但未免太难听了些,更重要的是,他一个跟屁虫又有什么资格在这挖苦嘲讽她啊?
筷子一搁,昔梧摆出一副说教的架势:“先别说我,倒是你,整日虚度光阴,有师不拜,偏偏要做跟屁虫,你和我这个废物岂不是半斤八两?”
炎峤面色明显一僵,遂背过身去,闷闷出声道:“但凡你争气一些,我也不至于与你被困在这个屋子里。”
“你简直是强词夺理!”昔梧被他气得七窍生烟,“是我留下你没错,死皮赖脸地缠着我却是你的选择,怎么到头来还要怪我了?”
炎峤没搭话,昔梧又继续道:“你说实话,我是不是与你有仇?”
炎峤不知她此话何意,如实地摇头道:“你我无冤无仇。”
“那好,我问你刚进仙门的时候,你是不是朝我的居处看了一眼?”
炎峤若有所思:“因为察觉到那边的视线,所以朝那边看了。”
“宁掌门指着你,问我要不要选你的时候,你是不是也朝我看了。”
“……是。”
“你那是什么眼神?”
“什么眼神?”
回想那时目光接触的感觉,昔梧便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噤:“冷冰冰的,像是与我有深仇大恨,恨不得把我掀地上揍一顿。”
炎峤愣了许久,才蹦出几个字:“你想多了。”
闻言,昔梧朗声一笑:“既然如此,你我无冤无仇,那请你以后莫再对我的所作所为挑三拣四,也最好老老实实拜入宁掌门门下,不要再纠缠我了。”
见炎峤呆呆地看着自己,昔梧重新拿起碗筷:“话不多说,吃饭。”
呼……一连串说了这么多,昔梧感觉整个人都顺畅了不少。
自从来到仙门后,她都是唯唯诺诺遵守命令,之后又被整日关在邀仙阁看书,早就憋了一肚子气,如今这臭小子刚好撞上了,她正愁没地方发泄呢。
见炎峤一声不吭地吃着饭,昔梧又有些后悔自己话说得太重了。
炎峤其实与她一样都别无选择,相比成为供品,如同废物般活着,已经很不错了不是吗?
饱腹过后便容易犯困,迷迷糊糊地看完最后几页书,昔梧已经睁不开眼了。
司兰刚护送她回屋,她便往床上倒头一睡,却又猛然坐起,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口处。
她的居所在高处,外围又有结界阻挡,按理说不该有人能接近。
但是……自她神识开窍后,她的感官都比常人敏锐了千万倍,所以——
昔梧慢慢靠近窗口,正欲探头看去时,突然一个黑影窜出,吓得她后退了几步,却听见窗口传来熟悉的笑声。
她定睛一看,那个顺势落在窗前的黑影,可不正是几日不见的斗危么?
“斗,斗危?你是怎么……”
“神明大人!”
未等昔梧问他是如何进来的,他便几步走上前去,接着伸手揽在昔梧的腰间,发出一声悠悠长叹:“几日不见神明大人,对我来说简直是度日如年啊。”
昔梧只想弄清一点:“这窗口是有结界的吧?你是如何进来的?”
“当然是因为太过思念神明大人,不知不觉就走进来了。”
“……”
这般油嘴滑舌,果然只是与宁久微长相相同,其他相比二人简直是天差地别。
悄然收回放在昔梧腰间的手,斗危在屋内走了几步,突然问道:“宁久微这几日都把您关在邀仙阁看书么?”
昔梧闻言一愣:“你怎么知道?”
咧嘴一笑,斗危又靠了过去:“我不仅知道他要您背书,我还知道您很讨厌背书,甚至想过偷溜出去但失败了,对不对?”
“你……”由于斗危说得太过准确,以至于昔梧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然而此时,斗危却朝她伸出了手。
见昔梧迟迟不伸手过来,斗危便直接握住她的手。
“神明大人,宁久微对您的无礼,我会一一向您表达歉意与补偿。”
“补偿?”讶异于斗危的手心温度不同往日,竟然有一丝温暖,昔梧眨了眨眼睛,“什么补偿?”
“当然是,”说话间,斗危将她往胸口一牵,另一只手顺势将人紧紧揽入怀里,“带您出去透透气。”
从床前到窗边,尚有几步距离,斗危一鼓作气,竟是一步径直冲出窗外,直直下坠。
耳边是风声呼啸,亦是斗危剧烈的心跳。
昔梧稍稍抬眼,只看得到斗危的下颌与侧脸,每个角度,乃至整张脸都与宁久微一模一样,但又能让她一眼分辨出二人的不同。
一个温润如玉,一个玩世不恭,左看右看都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察觉到探寻的视线,斗危也下意识地低了低头,不偏不倚与昔梧双目对视。
只有瞬间的恍惚,斗危却是瞳孔收缩,慌忙避开昔梧的目光,愈发抬起了头。
朦胧的月色下,他半侧面颊上似乎有红晕显现,就连本就不安的心跳,此刻更是加剧跳动,仿佛随时都要跳出胸腔。
昔梧怔怔的看着他出神。
斗危这是……脸红了?
因为与她对视脸红了吗?
意识到斗危的反应,昔梧不知为何也感到面颊一热,忙不迭地埋头在他胸口。
自己原本平静的心跳,竟也随着耳边的躁动剧烈鼓动起来。
砰——砰——
一声一声,交错回响,清晰可闻。
终于顺利落地,斗危没有片刻停歇,一路奔往仙门出口的方向。
***
鬼派有鬼市,怪派有怪摊。
与鬼市不同的是,怪摊常年对外开放,而且大部分摊主与来客都是人类。
有传言怪摊的创始者来自人族,豢养了无数精怪,每年都会在各地进行游行表演,其中也不乏一些生来畸形的人类,后来创始者逝世,怪摊无主,倒也成了促进精怪与人族友好交流来往的重要枢纽。
放眼望去,吆喝声起,怪摊摊主皆是人模人样,只是每个摊位面前都饲养着一只精怪,每逢来客经过,必然都会直立上身,前爪挥舞,尾巴摇晃,露出谄媚的笑容,只为了替主人多招揽些顾客。
想比阴森森的鬼市,这里显然生气了不少。
而那些摊主见了斗危,皆是笑脸相迎,热情地朝他打招呼。
见此状况,昔梧打趣道:“看不出来,你的人缘很好。”
斗危闻言,颇为自豪地扬起嘴角:“妖魔鬼怪四界,就没有我斗危玩不转的地方,只要我往那里一站,各个都眼巴巴地黏上来了。”
昔梧好奇道:“为什么?”
“嗯?”
“……没什么,”停住脚步,昔梧抬眼看着他,“只是有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你与宁掌门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这个嘛……”斗危正思索着该如何回答,余光瞥见一个摊位,不待昔梧反应过来,便拉着她走了过去,“来,咱们边吃边说。”
怪摊中美食各异,最负盛名的便是花精一族的招牌糕点花酿蜜糕,还未出锅便是飘香十里,一出锅便是蜜香漫天,咬上一口更是满嘴甜蜜,回味无穷。
蜜糕上桌,斗危便忙不迭地递给昔梧一块:“尝一尝。”
香味太过甜腻,昔梧迟疑着是否接下时,斗危干脆又递到她嘴边:“你会喜欢的。”
咬上一口,昔梧便顺势接下,果不其然满口香甜,但相比美味的糕点,她更在意的还是斗危接下来说的话。
却见斗危狼吞虎咽地一连吃了好几块蜜糕,这才款款道来。
“你可知何为阴阳双生,同生共命?我与宁久微便是这般关系。一个躯壳里,住着两个不同的灵魂或者说是意识体。在白日,由他掌控这副躯壳,到了晚上,我便有极大机会掌握主导。”
昔梧听得有些懵懵的,但还是解决了她的一个疑惑:“所以你只在晚上出现,像那天去鬼市,还有现在。”
“是,但也不能每晚出现,”斗危自嘲地笑了笑,“宁久微一直竭力压制住我,根本不让我主导躯壳。”
昔梧面不改色,暗自腹诽:倒也不难理解宁久微的做法,毕竟若是斗危一直占领主导,难免有损掌门的形象。
“但自从神明大人您出现后,宁久微已经很难压制我了。”斗危说着,忍不住笑出声来,“现在这时候,就该他被关在那个铁笼子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回想起初见时斗危的情形,蛛网陈尸,牢笼铁链,昔梧不免寒战:“那个关押你——还有宁久微的地方是怎么回事?”
斗危默了默,下意识地压住上涌喉头的恶心感,这才道:“是意识牢笼。本是宁久微用来困住我的,可他没想到反而作茧自缚了。”
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昔梧又道:“还有件事我实在不明白。”
从来到仙门的那一刻,以及之后发生的种种,都超出了她的所知。
“你们为何一口认定我是神明?”
在世十八年,她不过是个平凡的人类,与父母隐居山林,从未在她身上显现过什么神迹。
莫名其妙地被妖族擒住,随即上供给妖派仙门,本以为自己难逃一死,却又被一口咬定是“唯一的神明大人”。
究竟是她在梦中,还是有人故意给她编造了一个梦?
“失去记忆,如同笼中之鸟,”脸上笑意收敛,斗危轻轻覆上昔梧的手,眸中浮现一丝隐忧,“您现在肯定惴惴不安。”
昔梧按了按额角:“我只有在世十八年的记忆,其他都一无所有。”反手也将斗危的手握住,“斗危,我想知道我那些失去的记忆。”
初遇斗危时,她看见火海中有一茕茕独立的人;鬼市看戏时,她看见一男一女交谈甚欢;遇乌空啼时,她听到有个声音说“我想回来”。
交织眼前的是破碎的记忆,一幕幕不连贯地闯入她的脑海,她若生来是人,那这些记忆作何解释?她若是神明,那这十八年的人生又算什么?
所有情绪翻涌成潮,昔梧将斗危的手又握紧了几分:“斗危,告诉我吧,求求你了。”
静默许久,斗危最终还是妥协了。
“神明大人,您不该露出这副哀求的表情。”
“您想知道的,我都会一五一十地告诉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