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神明不当也罢》折木津

6、人族炎峤

　　邀仙阁内。

　　一方桌椅，四方派别。

　　“你们三位，总是这么喜欢不请自来啊。”

　　漫不经心的一句话，宁久微将内心的厌恶毕露无疑，也将本就沉默的氛围瞬间降至冰点。

　　三人面面相觑，就连卿伏惨白的脸色也因尴尬而显得有些涨红。

　　不请自来总要有个说法，窃安和岐黄使劲朝卿伏使着眼色，后者连连点头，示意他们稍安勿躁。

　　默不作声地看着他们三人的动作，烦躁感直涌宁久微心头：“广招人类是你们提出来的，如今不在自家仙门好好待着，拉伙结伴地跑到我这来做什么？”

　　听闻此言，卿伏也不好沉默了，他轻咳一声，说道：“宁掌门，我长话短说，前几天斗危去鬼市了。”

　　微微颔首，宁久微坦然一笑：“然后呢？”

　　见他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卿伏无故感到心虚，却还是硬着头皮讲下去：“他带着一个人类，但不是司兰。”

　　顿了顿，见宁久微依旧面无表情，卿伏思忖片刻，又看向窃安与岐黄，二人却是看向别处一副毫不关心的模样。

　　这两人真是靠不住。

　　当初自己向他们二人探讨斗危带着的那个人类时，二人不是义愤填膺，口口声声说着要向妖派仙门讨个说法吗？怎么真正见到宁久微，连个屁都放不出来了？

　　罢了罢了，对窃安岐黄二人来说，此事不过是他的一面之词，能随他来此已经不错了，讨要说法也该由他先开口。

　　“咳咳……”卿伏假咳两声，坐直了身子，“我就看门见山了，那晚与斗危同行的女子，身上有神明的气息，对此，宁掌门是不是该解释一下？”

　　窃安与岐黄见状也连声附和道：“我们来此只是为了寻求真相。”

　　宁久微不言，卿伏又继续道：“众所周知，百年前神明葬身天火，从此绝迹，在那之后是宁掌门你拉拢我们自封为仙，维持各界和平，如今却窜出一个拥有神明气息的人类女子，她究竟是谁？又为何会与斗危同行？”

　　宁久微默了默，道：“斗危所做之事，与我宁久微有何干系？”

　　此话一出，三人顿时面露愕然，难以置信。

　　一旁的岐黄忍不住了，尖细的嗓音都提高了几分：“谁不知道你与斗危是同生共命？阴阳蝶，阴阳双生，他为阴，你为阳；你即是他，他便是你；说到底你们就是同一个人，他的所作所为，你敢说你不知道么？事到如今，你再装模作样推卸责任也来不及了。”

　　宁久微笑着一摊手：“话虽没错，但既是他与神秘女子同行，你们不找他对峙，找我又有何用？我们是同一人，但却是完全分开的两种意识体。”

　　卿伏被他这话噎了半晌，心道斗危若是能与他正常交流，他自然会在那晚就向其寻求真相，怎么如今这一向温润待人的宁久微也这般咄咄逼人死不认账了？

　　愈是这般遮遮掩掩才更让人怀疑。

　　莫不是早就串通好了？

　　“久微大人，”知晓宁久微吃软不吃硬，窃安便故意放柔了声音，语气也温和许多，“我们三人今日拜访，并非兴师问罪，只是单纯地想知道一个真相。”

　　“神明绝迹，对我们四派来说百益无害，没了他们的压制与神罚，我们便是真正的各界之主。”

　　“百年过去，我们确信神明不会再现，没了碍事的神明，我们确实过得顺风顺水，这世间已经不再需要他们了。”

　　“……可是安稳的日子不过百年，却又出现一个有着神明气息的人类，目前虽不清楚她对我们是否存在威胁，但若是神明再临世间，我们的好日子只怕就到头了。”

　　三两句话，将趋避利害说得清清楚楚，对四派目前的情况来说，必须将与神明相关的一切事物提前扼杀。

　　如今的世道，早就不需要神明，有他们四派仙门相互合作制衡便绰绰有余了。

　　静默许久，宁久微总算出声，却是一语惊人：“神明再临有什么不好？就算她真正苏醒成为神明，凭她一人势单力薄，届时也不再是由她制衡我们，而是由我们操纵她。”

　　三人面露惊愕：“这……”

　　宁久微继续道：“想必三位心知肚明，即便我们自封为神百年，人族那些老顽固依旧不愿俯首，这时若出现一个神明，在她的声令号召之下，那些人族的不安分子多少会安分下来。”

　　扫视一番神色各异的三人，宁久微嘴角微扬：“这对我们来说，究竟是福是祸，三位还不明白吗？”

　　宁久微这番话，让本就各怀心思的三人又有了新的想法。

　　操纵神明，号令天下，十分冒险，却又十分诱人。

　　百年之前，这种事他们只敢躲在阴暗之下臆想，如今千年难遇的机会摆在眼前，要说不心动，是不可能的。

　　“本想着在她神识完全开窍后再告知你们，没想到斗危那家伙多管闲事，提前让你们知晓了，”宁久微叹了口气，“对此，我们妖派便是这番想法，三位意见如何？”

　　假想十分美好，但真正实施起来，却有颇多阻碍，岐黄思索片刻，道：“你又如何保证能制衡住她？神明之力对我们来说不可小觑，哪怕我们四派合力，也不敢完全保证能将其制衡。”

　　这确实是首要问题，但宁久微闻言却是少见地大笑起来。

　　“三位的记忆还真是转瞬即逝啊，”宁久微露出一丝轻蔑又戏谑的笑，“你们当真是忘了，在我们四人中，我可是唯一一个追随过神明，差点被神界册封为妖仙的阴阳蝶啊。”

　　“关乎神明之事，这世间没有人比我更了解。”

　　“哪怕是这个浑身散发着神明气息的人类，对我来说，她不过是襁褓中的婴儿，凡事都需要我领导安排罢了。”

　　***

　　“啊嘁！——”

　　前往邀仙阁的路上，昔梧不自觉地打了个寒噤，抬头看天，不知何时阴云密布，凉风侵袭。

　　“变天了啊……”昔梧下意识地喃喃自语，余光却瞥见司兰正盯着自己，眸色愈深，面色有异。

　　昔梧被她看得浑身发毛，连忙裹紧了衣服，随口一问道：“司兰，距离邀仙阁还有多久？”

　　司兰收回视线，抬手一指：“前面就是了。”

　　邀仙阁一共三层，顶层是宁久微的居所，二层是招待客人的客堂，一层厅堂面积最大，正是门生聚集的场所。

　　正对大门有一座高台，高台之上，宁久微与其他三派掌门已然端坐，三人冷眼扫视着台下各人，宁久微却是闭目养神，眉头紧皱。

　　他方才的提议，三人明显是动心的，只是说尚需回去考虑；谁曾想恰逢门生来此报道，三人便赖着不走，说什么也要看看这些人类的资质。

　　昔梧一登上高台，三道目光便齐刷刷朝她袭来。

　　卿伏她是认识的，但另外两人她也是首次见面，猜想应是魔、怪两派的掌门，于是本着礼貌，也学着司兰朝他们躬身行礼。

　　看来这次招生是四派联合的计划，却不知是否真如司兰所说，只是单纯地招收人类门生，将各派仙术发扬光大，还是有其他隐情……

　　“司兰，”微微侧身，宁久微朝旁边的司兰招了招手，“这两百八十七人中，你可由看出一位可造之材？”

　　司兰眯着眼睛同样将众人扫视了一遍，遂叹气摇头道：“掌门大人都没看出来，司兰更不可能了。”

　　“这下可不好办了啊。”宁久微无奈地扶住额头。

　　答应其他三派招生本就是迫不得已，本想着若是门生中能出现可塑之才，便可留其性命真正在仙门修习，不曾想各个资质平平，无一可选。

　　突来灵光一闪，宁久微眼角余光瞥向另一侧的昔梧，“昔梧，你可有心仪的人选？”

　　正在发呆的昔梧瞬间回神，“嗯？选什么？”

　　“当然是能够留在仙门修习的弟子，”宁久微说着随手一指，“那个孩童如何？”

　　昔梧完全没搞清楚状况，只能顺着他所指方向看去。

　　卿伏、窃安、岐黄以为宁久微当真发现可塑之才，也同样看过去。

　　却见他所指的是个约莫十一二岁的男孩，骨瘦如柴，瘦小的身躯仿佛一碰便断。

　　三人：“……”

　　昔梧有些迟疑地摇了摇头：“这……恐怕不太合适吧？”

　　这般瘦弱活下去都是难题，又该如何在这妖魔鬼怪横行的仙门修习？只怕不到一日就成了他们的口粮。

　　这番想着，那个男孩突然也朝昔梧看来，四目相对时，昔梧瞳孔骤缩，砭骨的寒意再次席卷全身，令她动弹不得。

　　是方才她在窗前察觉的那道视线！

　　宁久微默了默，又随手指向一人：“既然不合适，那便……”

　　“留下他。”昔梧突然说。

　　“留下谁？”宁久微收回手，又见昔梧盯着方才的瘦弱男孩，不确定地问道，“那个孩子么？”

　　“是的，”男孩已经移开视线，昔梧却依旧死死盯着他，“留下他。”

　　还真是随便啊，宁久微心想，但既然昔梧开口，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拒绝的。

　　于是在艳羡的目光之下，这个瘦弱的男孩成为了首位能够再仙门修习的弟子。

　　卿伏：“宁掌门你认真的吗？”

　　岐黄：“那么瘦，塞牙缝都不够。”

　　窃安：“身板小了点，长得倒是不错，你们看不上干脆让我带回去好了。”

　　然而其余人更多的是惊讶，不屑，不满，随之议论声起。

　　“仙门甄选弟子的要求是不是太低了？”

　　“就这副小身板能在仙门修习，那我有何不可？”

　　“掌门大人，您看看我啊！我比那瘦孩子厉害多了，保证能将贵派发扬光大！”

　　整个邀仙阁一时沸反盈天，嘈杂扰耳。

　　“安静！”司兰高声一喝，同时周身散发出一股气劲袭向台下众人，将他们齐齐震出几米远。

　　本以为司兰不过掌门身旁的侍女，不料也有如此惊人的威力，众人皆面面相觑，遂陆续安静下来。

　　司兰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诸位稍安勿躁，仙门甄选弟子绝非儿戏，一切还需掌门与其他长老商讨后再做定夺，眼下正值其余三派掌门做客我派，各位若有什么绝技，尽管展现出来，说不定有幸能够被三派掌门选中。”

　　众人听闻司兰此言，立刻来了兴致。

　　要说这人族，素来向往修仙求道，却无缘进来修习，如今又逢四派掌门皆在，此等机会百年难遇，先前的猜疑也一并抛诸脑后，一个个争先恐后地便要上前展现才能。

　　但说到底都是凡人，自认为身怀绝技，殊不知在宁久微等人看来，不过是看了一场枯燥的杂耍表演。

　　卿伏面露厌弃之色，心想这群乌合之众果然是没有修仙资格的，助他们提升修为法力才算得上有点用处。

　　窃安则是在物色年轻男子，但凡样貌过得去的，都一一要司兰记下了名字。

　　待两百多人各展所长后，台上几人已经昏昏欲睡，岐黄更是鼾声如雷，回响在邀仙阁内。

　　天色渐晚，确信这两百多人中无一可塑之才，宁久微决定将众人分成四份，三份随三派回去，一份自留妖派。

　　众人陆续离开后，邀仙阁中只剩昔梧、宁久微与瘦弱男孩。

　　见男童待在原地一动不动，昔梧问道：“你不一起去么？”

　　男孩抬眼看着她，随后摇了摇头：“我与他们不是一路人。”

　　昔梧顿时哑口无言，宁久微在一旁笑道：“现在的人类小孩还真是少年老成啊，他们与你同族，你竟然说不是一路人，那谁才是你的一路人？”

　　男孩沉默片刻，突然抬手指着面前的昔梧：“她，她是我的同路人。”

　　宁久微笑容一僵，又很快恢复原样，“你知道她是谁么？你有什么资格与她同路？”

　　“她选了我，”男孩不卑不亢地回答，“她知道我不同于其他人，所以她与我是一路人。”

　　“……”宁久微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现在的小孩还真是一点都不虚心啊，特别是这副隐约透出的狂妄自大，令宁久微心生厌恶。

　　他现在十分后悔自己随手一指，早知如此，就应该让昔梧好好待在房里的。

　　男孩的话让昔梧有些受宠若惊，但是说她选了这个男孩就与他是同路人，未免太儿戏了。

　　而她鬼使神差地留下这个男孩，不得不说更儿戏。

　　无非是因为男孩的那道目光，分明令她胆寒，却又令她好奇想了解。

　　首先就从名字先了解吧。

　　“炎峤，十五岁，家住火烧窑，父母养不起我所以送我来仙门修习。”

　　“等等，十五岁了？”将他仔细打量了一遍，昔梧还是不可置信，转念一想正是家境贫寒才被送往此地，想必平常也是吃不饱穿不暖的。

　　但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

　　昔梧带着他转向宁久微：“这位才是掌门，也就是你的师尊。”

　　宁久微皱起了眉头，不情愿地看着昔梧。

　　“是你选中了我，你就是我的师尊。”炎峤根本不管这么多，说着便朝昔梧磕了三个头，“师尊在上，请受弟子三拜。”

　　昔梧向宁久微投去求助的目光，后者却故意避开。昔梧：“……”算了，自作自受，自认倒霉吧。

　　安顿好炎峤的住处后，昔梧是打算回屋待着的，不料刚走几步就被宁久微喊了回去。

　　“是这样的，”宁久微清了清嗓子，行至一侧，露出身后堆积如山的书桌，“神明大人理应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但由于您现在记忆有损，所以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汲取知识。”

　　一股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昔梧道：“你的意思是？”

　　宁久微将她带到书桌面前，微笑道：“这里一共是一百本书，限您在一个月内熟读背诵，届时我会抽查。”

　　什么情况？

　　读书背书？还要抽查？不是说让她当个吉祥物吃好喝好的吗？怎么和说好的不同啊？

　　昔梧怀疑他弄错了，“等等，这些书你应该是给刚才的炎峤看的吧？他才是新入门的弟子，我……”顿了顿，有些底气不足地小声道：“我可是神明大人。”

　　倒是很快就学会摆架子了，宁久微笑意更浓：“正因为您是神明大人，才更需要将这些书熟读背诵，否则到了受万人膜拜敬仰的那天，您若是一问三不知，岂非有损您的颜面？”

　　话已至此，纵使昔梧巧舌如簧，也不知该如何反驳了。

　　也罢，反正待屋里同样是闲着，还不如为以后的事做些准备，说不定她还真是宁久微口中的神明大人呢。

　　心思既定，昔梧便随手拿起一本书，这才看了一页，就眯眼皱眉，茫然不知所措。

　　想着向宁久微求助，却早已不见他的身影。

　　……偌大的邀仙阁，只剩她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