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神明不当也罢》折木津

23、假面之下（二）

　　城门的哀嚎逐渐平息，几乎已经看不到一个站立的人影。

　　“啊，看来今晚战果不错。”孔公孽扔掉长弓，随即向身后招了招手，“阿克甲，帮我看看还有几个人活着。”

　　名唤阿克甲的男子上前一步，扫视一圈后，道：“回主人，刚好还有一男一女，两个人活着。”

　　孔公孽有些小惊讶，眯着眼睛朝下面看去，发现果然有两个人从尸堆中站了起来：“哟，看来是神明眷顾你们啊。”

　　拍拍手，孔公孽又道：“阿克甲，打开城门让他们进来。”

　　“开城门！”阿克甲一声令下，紧闭的城门缓缓打开。

　　幸存的二人尚在担惊受怕之中，然而在见到城门中的景象时，瞬间眉开眼笑，忧惧也随即抛至脑后。

　　“谢公子恩典！谢公子恩典！”二人连忙跪拜作揖，忙不迭地奔进城内，然而刚踏进一步，他们的笑容便凝固在了脸上。

　　二人茫然地低头，却发现刺进胸口的是两柄尖利的长矛，面前的铁甲卫神情淡漠，猛地将长矛抽出，随即又是狠狠刺入。

　　直到二人彻底没了气息，铁甲卫方才停手，朝城门上的孔公孽禀告道：“回城主，已经死了。”

　　“啊，真没意思。”孔公孽同样神情漠然，目光冰冷，“都到这时候了，还不知道是谁给他们开的城门，竟然还一口一个公子公子公子。”

　　“叫我城主啊，”孔公孽朝地面啐了一口，“两个蠢货。”

　　阿克甲朝城内外的铁甲卫做了个手势：“天亮之前清理干净。”

　　“遵命！”一声令下，铁甲卫齐齐出动。

　　孔公孽伸了个懒腰，朝阿克乙道：“城尾那边的情况如何了？”

　　阿克乙道：“回主人，仙门来的那位已经进入贫民区了。”

　　“哦？动作挺快，”孔公孽点点头，“堂堂妖派掌门，也难得他竟然能待在那种地方。”

　　阿克乙道：“回主人，按最新的消息，他并未停留许久，如今已经离开贫民区，来到主城中心了。”

　　“哈！”孔公孽惊笑一声，道，“那还愣着做什么，快带我去找他！”

　　说罢他便匆匆下了城门，阿克甲紧随其后，忙道：“主人不必心急，如今天色已晚，何不明日天亮后再寻人？”

　　“可是我有点等不及了……阿克甲啊，你说传说中阴阳双生的大妖怪，究竟是什么样的？”孔公孽满脸兴奋，话语中是隐藏不住的笑意，“是与我们长得一样吗？还是说有着更加精致的面容？你说他的妖形是不是一只巨大的扑棱蛾子——”

　　话至此，孔公孽突然一顿，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哈哈哈哈说错了，鼎鼎大名的宁久微可是连接着阴阳两界的阴阳蝶啊，应该是只漂亮的蝴蝶吧，你说呢？阿克甲？”

　　阿克甲没有应声，似乎正在沉思，孔公孽见状有些不悦地又喊了几声：“喂，阿克甲，你在想什么？”

　　阿克甲瞬间回神，忙道；“回主人，阿克甲一时失神，望主人恕罪。”

　　“哼哼……”孔公孽摸着下巴，目光满是探寻，“即便你不说我也知道，阿克甲，你是在想你那个身在贫民区的弟弟吧？”

　　瞳孔骤缩，阿克甲也不好隐瞒下去：“回主人，是的。”

　　孔公孽嗤笑道：“不过是贫民区的贱民罢了，有什么可想的？你对他心心念念，他又何尝当你是大哥了？”

　　“你与他早就是两类人了，”见阿克甲沉默，孔公孽也没继续这个话题，只道，“查出宁久微如今身在何处，我现在就要找到他。”

　　“主人，这不合适，”阿克甲闻言劝道，“明日他自会前来寻你，而且……夫人还在家里等你，还是先回去吧。”

　　“啊啊幸好有你提醒我，”孔公孽一拍额头，恍然大悟道，“不然回去晚了夫人就要怪罪我了。”

　　万妖城城区布局方方正正，大抵分为东西南北四区，分别以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命名。

　　朱雀区乃是城主居住之地，区中聚集不少权贵，也是城中最繁华的地区，区中人士生活放纵糜烂，哪怕是漆黑的夜晚，区中灯火也照耀得如同白昼。

　　孔公孽回到家中时已过了子时，阿克甲照常看守在门口，只听到屋内传来孔公孽的温声细语，片刻后屋内灯灭了。

　　阿克甲兀自长舒了一口气，想将整日压抑在胸腔的烦闷一并倾吐而出。

　　外头依旧灯火通明，那是权贵们在举办半妖展览集会。每到月圆之刻，便会有无数面容精致肌肤光滑的半妖被主人牵到朱雀区的中心，他们会在巨大的舞台上翩翩起舞，所作所为只是为了讨主人欢心，恳求主人多赏点食物。

　　孔公孽对此毫无兴趣，他饲养阿克甲，只是为了身边有个忠心的护卫，好在阿克甲对他足够忠心，他对阿克甲也足够宽容。

　　屋内突然传来孔公孽的声音：“阿克甲，倒杯茶给夫人。”

　　“是。”阿克甲连忙领命，匆匆倒了杯茶水这才推门进屋。

　　他压低了声音：“属下进来了。”

　　孔公孽的卧房不大，放下一张床后，基本只能摆下一张桌椅，但就是这窄小的屋子里，却满是堆积成山的书本，只留了一条仅供一人通过的过道。

　　而过道两边的书本上，贴满了黄色的符咒，一路延至墙壁乃至屋顶，甚至连睡床外面，都是密密麻麻的符咒。

　　但这些符咒完全不会影响妖族，所以阿克甲十分顺利地就来到了床前。

　　“不是我说你，夫人，”从阿克甲手中拿过茶杯，孔公孽夫人语气中有些嗔怪，更多的却是宠溺，“怎么总是半夜三更要喝水呢？这个坏习惯你还是改不了啊。”

　　床帘内传来倒水的声音，片刻过后，又有水从床沿漏到地面。

　　“喝得真快啊，”孔公孽笑着将茶杯还给阿克甲，“好了，这下该睡觉了吧？什么？想吃点心？这么晚了就别麻烦阿克甲了，睡觉吧。”

　　同床的夫人根本没有任何应答，孔公孽就像在自言自语。

　　实际上，孔公孽确实在自言自语。对着一副早已死了的躯壳，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夫妻间的甜言蜜语，借此安慰自己夫人还活在世上。

　　这早已不是什么值得隐藏的秘密，朱雀区的人都知道，自从夫人死后孔公孽就变得疯疯癫癫，总是做些莫名其妙的事情。

　　更在一次出城回来后，疯狂地迷恋上了阴阳术法。他听说有一扇连接阴阳两界的阴阳双生门，只要将门打开，便能在门的那边找回夫人已死的灵魂。

　　于是他找来了无数有关阴阳术的书籍，屋内贴满了符咒画满了咒阵，但是至今为止已经过了半年之久，夫人依旧是一副死气沉沉的躯壳，孔公孽始终无法寻到开启阴阳双生门的办法。

　　直到他听说了冥府的那件事。

　　鬼派掌门卿伏只差一点就开启了阴阳双生门，失败的原因尚且不知，但当时在场的人中，有一个便是阴阳双生的宁久微。

　　阴阳双生——阴阳双生门。

　　孔公孽坚定认为宁久微是开启阴阳双生门的关键。

　　于是，他假借城主之名，以在城中制造混乱的除妖僧为由，一而再再而三地向宁久微发信，恳求他前来相助。

　　最终宁久微来了，除了贫民区那些贱民的多插一脚外，一切都在孔公孽的计划之中。

　　又是一声叹息，阿克甲祈祷着这次真能如孔公孽所愿，阴阳双生门打开，夫人的灵魂回归身体，孔公孽说不定也能恢复正常。

　　那么今晚的惨况，以后说不定也不会再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