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神明不当也罢》折木津

22、假面之下

　　来人一身朴素僧衣，光滑的头顶在月色下蹭蹭发亮。

　　“贫僧涂律，乃是为了寻找友人误闯此地的除妖僧。”

　　“……”

　　一片死寂，隐约中有人在偷笑。

　　涂律道：“施主可是如今的妖派掌门宁久微？”

　　斗危没有回答，而是看向阿克乙。

　　阿克乙一拍脑袋，故作一副惭愧的模样：“哎呀，我都忘了向两位介绍了。”

　　“斗危大人，您快过来，”阿克乙说着将涂律带到斗危面前，“这位是涂律大师，就是他截住了城主的信，我们这才知道您要过来的，所以便提前在城外候着您了。”

　　涂律：“阿弥陀佛，原来是斗危施主。”

　　斗危仍未放松警惕，只道：“将我引到除妖僧面前，你是何居心？”

　　阿克乙道：“斗危大人您这是什么话？您是我们请来帮助我们的，涂律大师则是主动来帮助我们的，我们是朋友，并非敌人。”

　　涂律见状，也解释道：“阿克乙施主说的是，贫僧来此并非为了除妖，而是为了寻找失散的友人。”

　　斗危道：“城主信中所述，有一个擅闯城内，拒绝离开，甚至在城中大打出手的人，不会就是你吧？”

　　涂律轻念一声“善哉”，道：“实在惭愧，城主所言并非贫僧，而是贫僧的友人，只是如今我与他失散，否则贫僧定会好好劝诫他。”

　　一直观察情况的昔梧突然小声道：“怎么感觉被卷进了莫名其妙的事件里。”

　　斗危：“……”

　　阿克乙观察着双方状态，见斗危的敌意稍有减少，这才试探着提议道：“既然已经了解彼此情况，那便先找个地方坐下好好谈一谈吧？”

　　斗危似乎有些不情愿，涂律则是微微躬身，便准备跟着阿克乙走了。

　　“斗危大人？”见他没有跟上，阿克乙又喊了一声。

　　昔梧见状，道：“斗危，他们似乎并没有恶意，既然来了，也要弄清楚所有情况不是吗？”

　　斗危叹气道：“神明大人，您不觉得这件事太奇怪了吗？”

　　却见他面上不情愿，但还是跟上了阿克乙。

　　昔梧顺着他的话问道：“你可是看出了什么？”

　　捋了捋思绪，斗危道：“城主来信，城门骚乱，城内半妖，还有如今这个除妖僧，这些人事之间究竟有何联系？”

　　昔梧想了想道：“如今最奇怪的就是城中存在人类，以及孔公孽在城门的所作所为。”

　　斗危道：“孔公孽的疯狂行为，根本就是挑起城内外的事端，挑起事端对他来说有何益处？”

　　昔梧摇头道：“还有一点是，宁久微似乎也是初次来此，他应该不知道城内有半妖吧？城主请宁久微来此不就是相当于直接将城内的秘密告诉他吗？这样做对他又有何益处？”

　　斗危道：“城主是为了请宁久微处理涂律的友人，可能没想到涂律会截住信，先一步找到了宁久微，若是没有孔公孽今晚这一闹，宁久微应当是会顺利从正门进城的，自然也不会来到如今这贫民区。”

　　“所以说——”昔梧灵光一闪，“难道孔公孽是故意的？”

　　“二位可是早谈论孔公孽？”阿克乙突然回过头来，“他又做了什么吗？”

　　昔梧道：“他在城门集会上大肆虐.杀.人族。”

　　听闻此言，阿克乙没什么表示，仿佛已经见怪不怪了：“他又在发疯了。”

　　“又？他难道经常这样么？”

　　这时朱阿三也凑过来，道：“不，在城门虐.杀.人族倒是首次，平时他都只会在城内做些疯狂的事。”

　　“这……”昔梧道，“难道城主不管他的么？”

　　“起初城主还会说他几句，现在根本就懒得说了，”朱阿三道，“毕竟万妖城迟早会交给他管理，如今他不过是提前执行自己的权利罢了。”

　　昔梧：“……”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头，昔梧突然有些后悔跟随宁久微来到万妖城了。

　　朱阿三似有察觉到她的厌恶感，只觉得有些好笑：“你该不会是听了那些传言，所以才来万妖城的吧？”

　　之前的想法被戳穿，昔梧干脆也大大方方地承认：“都说万妖城是世外桃源，任谁都是心向往之，只是我没想到，万妖城会有这么个地方，万妖城的真面目竟然会是这样。”

　　“您还是醒悟得早的，很多人见了万妖城这副景象，根本不愿相信，依然自欺欺人。”

　　阿克乙突然停步，月色下他的双眼似乎冒着红光，只见他展开双臂，然后露出一个微笑。

　　“欢迎来到万妖城——真正的万妖城。”

　　没有繁华的街道闹市，有的只是一片狼藉，贫民区的居民听到动静，纷纷打开门窗观察着陌生的外来人。

　　阿克乙带着斗危昔梧与涂律来到自家屋前，还未进门，屋内便传来了声响。

　　“是阿克乙回来了吗？”是个女人的声音。

　　“是的，母亲。”阿克乙一边应声一边开门邀请三人进屋，“我带客人来了。”

　　刚一进屋，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坐在床上的妇人，她面色苍白，头发也掺杂着不少白发。

　　见几人进屋，妇人的脸上立马展露笑容：“哎呀，好多客人呀。”

　　阿克乙挠了挠头，向三人介绍道：“这是我母亲，这里的人都喊她青姨。”

　　又见青姨准备起床，阿克乙连忙上前阻止，语气有些责怪：“母亲，您这身子只能躺在床上，我会招呼好他们的，您先睡下吧。”

　　青姨附耳与阿克乙说了些什么，又朝三人笑了笑，这才重新躺好。

　　安置好母亲后，阿克乙便请三人坐下：“抱歉，家母比较好客，但是身体一向不好。”

　　昔梧道：“所以你的母亲是人类，父亲是兔妖？”

　　阿克乙道：“没错，贫民区这带的半妖都是人族母亲，妖族父亲。”

　　“听你这话，万妖城别的地方也存在半妖？”斗危道，“那里的是人族父亲，妖族母亲么？”

　　阿克乙叹了口气：“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身在贫民区的半妖不允许离开这里，否则会被守在外面的铁甲卫杀.死。”

　　“可你们却偷偷挖了出城的地道。”斗危道，“难道不怕被铁甲卫发现吗？”

　　“一开始是怕的，”阿克乙道，“但是当第一个半妖出去后，他发现那里根本没有铁甲卫看守。因为铁甲卫根本不屑于在城尾看守。”

　　昔梧道：“或者是他们没想到你们会在城尾挖地道吧。”

　　自嘲地笑了笑，阿克乙道：“是啊，毕竟在万妖城眼中，我们只是一群智力低下只会混吃等死的半妖罢了。”

　　混吃等死……

　　昔梧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说了这么多，我还是不明白，万妖城为什么又暗中允许人族进入，甚至允许他们与妖族生下半妖。”

　　阿克乙摇头道：“这个恕我解释不了，不过听一些长辈说，一开始出现的半妖似乎是为了取悦城中的权贵。”

　　昔梧有些发愣：“这，怎么个取悦法？”

　　摸了摸耳朵，阿克乙继续道：“因为半妖是没有原形的，半妖从生到死都是这副模样，有着人类的身体，也有着妖物的明显特征，不少权贵会专门饲养半妖作为玩.物，更有人会互相攀比谁饲养的半妖更加精致漂亮。”

　　“因为权贵需要，所以万妖城便试着接受人族进城，与妖族繁衍子嗣。”默了默，阿克乙看向床上的母亲，“妖族自认高人一等，生育的事情便一致交给了人族女性，而人族很难承受生下半妖带来的痛苦，所以每个半妖生下来都极有可能失去母亲。”

　　“我的母亲还算幸运，但也是常年卧病在床。而权贵也逐渐意识到，人族女性太脆弱了，生下来的半妖大多数都有残缺，所以又一致将矛头指向了女妖。”

　　“而像我们这些由人族母亲生下来的半妖，不管残缺完美与否，都会被赶到这个贫民区。”

　　阿克乙语气轻松，似乎只是在讲述一个平凡的故事。

　　听众却如同被千斤巨石压在身上，气氛压抑得喘不过气来。

　　昔梧悄悄地加快了呼吸，却见斗危与涂律皆是默默无言，神情也笼罩在黑暗之中，捉摸不透。

　　她受不了了。

　　她突然站起身道：“我出去待会。”

　　阿克乙微微一愣，随即笑道：“请。”

　　斗危则是看着她的背影，却什么也没说。

　　一出门，昔梧便大口大口地呼吸起来。

　　待胸腔的压抑感逐渐消散后，她才找了个地方坐下。

　　环顾四周，各门各户紧闭，斜对面的一家本来还点着微弱的烛光，似乎是发现昔梧盯着他们，便立马吹熄了蜡烛。

　　万籁俱寂。

　　昔梧按了按额角，头痛欲裂。

　　今晚发生的事实在超乎了她的认知，她万万没想到，表面光鲜亮丽的万妖城，却是这般肮脏恶臭。

　　而阿克乙一直强调邀请斗危涂律帮助他们，想必就是为了揭开这层漂亮的面具吧。

　　他想将真正的万妖城展示给世人看，告诉世人万妖城欺瞒了所有人。

　　他想让这些身居贫民区的半妖，能够走出这肮脏的地界，真正地活在万妖城内。

　　屋内突然传来响动，似乎是阿克乙愤怒的声音，昔梧正想起身进去查看情况，却被一只手从地上拉了起来。

　　“斗危？”

　　昔梧有些惊讶，又瞥见屋内的阿克乙与涂律都站起来，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

　　斗危挡住她的视线，道：“我们该走了。”

　　说着便拉着她往来时的地洞口去，走了一步又突然折回，走向贫民区的出口。

　　昔梧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头雾水，连忙扯住他道：“斗危，你这是做什么？我们要去哪里？”

　　但不敌斗危的力气，依旧是被他拉着往前。

　　斗危头也不回，只是冷冷道：“总之先离开这里。”

　　“等等，为什么要离开？”昔梧一步一回头，却也没见阿克乙与涂律追过来，“刚刚不是还谈得好好的吗？我们不是要留下来帮助他们的吗？”

　　斗危道：“这个忙，我帮不了，也不能帮。”

　　用力挣开他的手，昔梧走到斗危面前，刚想询问，却见他嘴角下压，目光低垂，眼底微微闪动。

　　像是在强忍着什么。

　　“斗危，阿克乙究竟说了什么，”昔梧捧起他的脸，强迫他与自己对视，“你嘴上说着帮不了，实际上还是想帮他们的吧？”

　　“神明大人……”斗危轻声一叹，“您似乎还未回答我之前的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您发现万妖城并不如传闻中那般美好，您是选择撕开它的假面公之于众，还是选择隐瞒下去？”

　　昔梧想都没想：“自然是公之——”

　　“您现在有能力吗？”话未说完，便被斗危打断了。

　　昔梧犹豫着摇了摇头。

　　“既然如此，为何不选择隐瞒，为何要引火上身？”斗危道，“您知道阿克乙要我们帮他什么吗？”

　　“……撕开万妖城的假面，不是吗？”

　　斗危摇了摇头：“他要我帮他杀了城主，他要我帮他救出被饲养在权贵家中的半妖，他要带领半妖反击，将这万妖城变成半妖城。”

　　“这……”昔梧喉咙有些发干，“这难道不应该吗？”

　　斗危目光一滞，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昔梧与他目光相对，道：“他们已经受够压迫了，反击是迟早的事。”

　　“他们没有能力反击，”斗危道，“而我又为什么要帮他们？”

　　昔梧道：“你是妖派仙门的掌门，你就该管好这些漠视人族的妖物。”

　　斗危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我不是宁久微，我也管不到万妖城，这样说，您能理解吗？”

　　“……”

　　“万妖城的秘密之所以能隐藏这么久，是因为城中的人心照不宣，根本不曾想过透露这个秘密，”斗危道，“包括这贫民区的半妖，他们出去后，没有地方愿意容纳他们的，待在这万妖城，好歹每个月还能领到城主发放的粮食，出去后呢？什么都没有。”

　　“阿克乙之所以请我和除妖僧帮忙，那是因为他知道其他半妖根本不会帮他，”见昔梧沉默，斗危又道，“还有件事我不知道您是否察觉，城外的那些铁甲卫中，是存在半妖的。”

　　昔梧呆呆地摇了摇头：“这又能说明什么？”

　　斗危道：“也许是我的猜测，那些半妖极有可能是从贫民区选拔出去的，毕竟完美的半妖都被权贵饲养在家中。而城外的半妖守住秘密，贫民区的半妖同样守住秘密，因为一旦有一方将秘密泄露出去，另一方必死无疑。”

　　昔梧：“用家人威胁，这也太过分了……”

　　斗危：“却也最有效不是吗？”

　　虽然不想承认，但昔梧还是点了点头：“难道真的只能放任万妖城继续这样下去么？”

　　“目前只能如此了，”斗危说着，暗骂一声，“宁久微就不该接手这个烫手山芋。”

　　昔梧：“……”

　　在斗危的讲解下，先前的冲动已经荡然无存，重整心情后，昔梧道：“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斗危道：“自然是去找城主。”

　　昔梧闻言惊道：“你该不会要将阿克乙的事向城主告密吧？”

　　斗危道：“在您眼中，我难道是这种小人吗？”

　　昔梧：“也不是，只是如今去找城主，难免会觉得……”

　　斗危哭笑不得，道：“毕竟是城主邀请我们来的，总要去见见他吧？而且孔公孽这次明目张胆地在城外屠杀人族，无论如何都要找他讨个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