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神明不当也罢》折木津

21、初入城中

　　圆月高升，夜色渐浓。

　　城门口哀嚎声不绝如缕，街道两处的火光明明灭灭，从远处望去，被铁甲卫圈.禁的人群，像极了在火海里挣扎求生的……

　　——神明。

　　这个念头不知不觉地闯入昔梧的脑海，而眼前的画面似乎也在逐渐转变。

　　火光漫天，陈尸遍地，昔梧闭了闭眼睛，想将这画面甩走，却又猛然惊见火海中有一个人。

　　这人跌跌撞撞地奔向她，几近恳求地跪在她的脚边。

　　“不要，神明大人，不要去，求您了。”

　　哭泣声蔓延开来，像一场淅淅沥沥的雨。

　　这人紧紧抓住她的衣摆，一遍又一遍地哭喊着：“不要离开我，神明大人，不要走……”

　　恍惚中，昔梧想看清他的面容，正好此时他也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有震惊也有讶异。

　　昔梧怔怔地喊出他的名字。

　　“斗危？”

　　“神明大人？”突然听到昔梧唤他，斗危也不由得一愣，悄悄应声，却发现昔梧似乎正看着城门方向，根本不是在与他交谈。

　　意识到她心不在焉，斗危也朝她轻唤了一声：“神明大人？”

　　一声空灵的呼唤将昔梧从“火海”拉回现实，她看着斗危，呆愣片刻，这才缓缓道：“是你啊，斗危。”

　　“什么是我？”斗危有些疑惑，“您方才是看到了什么吗？”

　　“是初次见你时看到的火海，”点点头，昔梧揉了揉眼睛，道，“初次见你时，我在追逐一个人，我朝那个人喊着说‘不要走’；但是方才我却看到，是有人朝我奔来，他跪在我脚边，恳求我不要走。”

　　呼吸一窒，斗危眸色渐深。

　　“那个人不是别人，”昔梧盯着他，道，“那个人是你，斗危。”

　　重整呼吸，斗危询问得小心翼翼：“您还看到了什么？”

　　额角突来一阵刺痛，昔梧摇了摇头，有些苦恼道：“就这些，没了。”

　　眼底的失落一闪而过，斗危笑了笑道：“无碍，您慢慢来，总会想起什么的。”

　　昔梧迟疑地点了点头，又见斗危道：“虽然场景不怎么美好，但我很开心，您还是先记起我了。”

　　嘴上说着开心，但斗危的脸上根本没有一丝笑容，昔梧好奇着还想问些什么，却听斗危说了声：“到了。”

　　“这里是？”昔梧环顾四周，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一片密林。

　　“这是万妖城城西的千鸟林，”斗危说着突然指向一棵大树，“喏，来了。”

　　昔梧朝他所指看去，只见树旁的落叶堆突然一阵骚.动，片刻过后动静平息，一个全身裹得严严实实的人从落叶堆里钻了出来。

　　“大人，您来了。”这人朝斗危躬身行礼，抬眼时看到同行的昔梧，瞬间警惕地后退了一步，“大人你这是何意？您怎能带外人过来？我们是如此地相信您，您不能这样对我们……”

　　“打住打住，”斗危打断他道，“阿克乙，你先听我说，我身边这位大人可不是外人，她是与我一同来帮助你们的。”

　　“帮助我们？”半信半疑地盯着昔梧看了一会，阿克乙还是选择相信，“既然如此，那便随我来吧。”

　　昔梧走上前去，这才发现落叶堆下面有个地洞，阿克乙站在洞边，朝她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说：“这位大人，您先请。”

　　地洞一片漆黑，深不见底，昔梧有些犹豫地看向斗危，后者立马心领神会，道：“我先下去，在下面接着神明大人。”

　　说罢纵身跳入洞内，很快便传来了落地的声音以及斗危的轻呼：“神明大人，跳下来吧。”

　　说实话，昔梧有些怕黑恐高，但见阿克乙有些不耐烦的样子，又想到自己不能拖了斗危的后腿，一咬牙闭眼，就这样跳了下去。

　　身子在飞速下坠，心脏也砰砰直跳，直到斗危将她稳稳接住，一直屏住的呼吸霎时通畅。

　　斗危轻轻将她放下，这时阿克乙也跳了下来，他将洞口封好，又仔细地检查了一遍，这才拿出了火折子。

　　这是条一次只能容纳一人前行的地道，火折子的微光不足以照亮前方，所以看起来似乎没有尽头。

　　“两位大人请随我来。”阿克乙走在前面带路，“这里道路交错，很容易迷路，务必紧紧跟在我身后。”

　　“知道了，”斗危说着，将昔梧牵至身前，悄声道，“您走前面，我在您身后。”

　　走了片刻，昔梧突然说道：“这句话很耳熟。”

　　“什么？”斗危一愣。

　　“你让我走在前面，还说会跟在我身后，”昔梧捉住一闪而过的记忆，“说出这话时，你与我似乎在一条有些昏暗的羊肠小道上。”

　　“您……”

　　听完这话，斗危有些不可思议。

　　与兰佩相处的点点滴滴，他可谓是谨记在心，到如今也历历在目，可是方才昔梧所说的耳熟的这句话，他却从未对兰佩说过，更从未与兰佩行走在什么昏暗的羊肠小道上。

　　由此可见，是昔梧记错了，又或者是，当时走在她身后的并不是斗危，而是那个男人。

　　又是那个男人。

　　刚刚才因为昔梧记起自己而有的窃喜，此刻已经烟消云散了。

　　斗危似乎总是这般，话说到一半就没声了，昔梧心想自己是不是又说错了什么，就像那次在怪摊一样。

　　昏暗沉闷的地道让她有些胸闷气短，若是不说点什么，发出点声音，她觉得自己也会被这片黑暗吞噬。

　　“阿克乙……就是你与宁久微见到的半妖吗？”

　　见她有意岔开话题，斗危便也顺势回答：“是的，他是人类与兔妖结合所生的半妖。”

　　听到二人谈论自己，阿克乙也有意无意地解开了头上的束缚，他有着一头白色的长发，而那竖在他头顶上同样是白色，还在轻轻抖动的东西，很明显是一对毛茸茸的兔耳朵。

　　昔梧：“……”

　　阿克乙见昔梧沉默，回过头道：“怎么，你没见过半妖么？”

　　说话间，一只兔耳弯了弯。

　　昔梧的确没见过半妖，如今亲眼见到，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感。

　　阿克乙有着小麦肤色，五官精致立体，紧裹的衣物下隐约能看到结实的肌肉，是个任谁见了都会直呼一声“好汉”的形象，但是配上头顶一对长长的兔耳朵，就会给人一种形象尽毁的感觉。

　　昔梧如今就是这种感觉。

　　她回避着阿克乙的目光，如实道：“我确实不曾见过半妖。”

　　阿克乙“哦”了一声，又朝斗危道：“斗危大人您难道没有提前和她说明情况吗？我们现在要去的地方，可全部都是我这样有着动物耳朵的半妖啊。”

　　“全部都是？”斗危尚未回答，昔梧便开口了，“你的意思是，万妖城已经被半妖占领了？”

　　阿克乙“噗嗤”一笑，道：“您果然没向她说明情况啊——罢了，现在由我来说也不迟。”

　　清了清嗓子，阿克乙道：“这条地道是除了城门外唯一能够进入城内的通道，当然明面上它也是不允许存在的，所以我们只能偷偷地进来。”

　　“而这通道的尽头便是城尾的一处贫民区，”来到分岔路口，阿克乙停了一会，随后选择了右边，“也就是我们半妖的居住区。”

　　昔梧越听越迷惑：“万妖城……怎会有专门让半妖居住的地方？”

　　叹了口气，阿克乙有些无奈道：“自然是因为城中存在半妖，需要一个安置半妖的地方啊。”

　　又见昔梧欲言又止，阿克乙补充道：“因为城中有人，所以城中会有半妖，所以会有半妖的安置之处。”

　　昔梧一时语塞，她想知道的并不是结果，而是想知道造成这个结果的原因啊。

　　万妖城明令禁止人族进入，又怎会有人族存在城内，甚至与妖族结合生下半妖？

　　“这就是让我疑惑的地方。”

　　一直沉默的斗危突然道：“万妖城并非广传的那般禁止人族进入。恰恰相反，其中不仅人族妖族共存，还出现了双方结合产下的半妖。”

　　昔梧不明白：“万妖城这样做又是为了什么？那些被他们送出来的人族又作何解释？”

　　阿克乙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斗危沉思片刻，道：“那些被他们送出来的人族，或许是因为不符合他们的要求。”

　　昔梧已经是一头雾水了：“这实在是匪夷所思。”

　　此刻在昔梧的眼中，万妖城的形象似乎比阿克乙的崩塌得更快。

　　不知何时，三人已经走到了尽头，阿克乙朝头顶喊了一声，片刻后，一条粗麻绳垂了下来。

　　阿克乙扯了扯绳子，又朝上面说了句什么，这才朝斗危道：“斗危大人，这次还是您先请吧。”

　　斗危率先上去，昔梧也紧跟其后，然而当她来到地面上时，所见之处却是一片萧条。

　　破烂的茅草屋，遍地的污水，丛生的杂草，以及四处弥漫的腐烂腥臭味。

　　下意识地捂住口鼻，胃里的翻腾感让昔梧几欲作呕，也正是在做出这个动作时，数十道视线齐刷刷地聚集到了她的身上。

　　此时皓月当空，将这昏暗的贫民区照耀得一览无遗。

　　在她面前的是数十个头顶长耳的半妖，男女老少形态各异，有个长着狐狸耳朵的女孩好奇地想上前，却立马被母亲拉回藏在了身后。

　　“啊各位都来了啊，”阿克乙将地洞小心隐藏掩盖，这才转身朝他们道，“都说了会带客人进来，你们怎么都这么一副表情？”

　　“喂……阿克乙，这个男人是妖吧？”一个长着猪鼻猪耳的半妖指着斗危，战战兢兢地道，“你确定他会来帮助我们吗？”

　　“朱阿三，我做事你还不放心吗？”阿克乙一把揽过他的肩膀，道，“而且他身旁这位大人——”

　　说着，阿克乙将昔梧拉至众人面前，嘴角一咧：“她可是神明哦。”

　　此言一出，震惊在场所有人。

　　“神明？哈哈哈哈？如今哪还有什么神明啊。”

　　“阿克乙你脑子坏掉了吧？究竟是去外面找了什么人啊？她这样子能是神明，那我就是城主了。”

　　“算了，阿克乙嘴上说着自己很靠谱，实际上他最不靠谱了。”

　　震惊过后，便是嘲讽四起。

　　昔梧被阿克乙莫名其妙地拉到人前，又无缘无故地被这般评论，霎时满脸涨红，恼怒得很。

　　她甩开阿克乙，求救似地回到斗危身边，不满道：“我可没说我是神明大人。”

　　斗危侧过脸偷笑，阿克乙则是露出一脸被拆台的表情，然后又朝斗危毕恭毕敬道：“斗危大人，方才实属冒昧，这里便是半妖居住的贫民区了。”

　　斗危环顾四周，点了点头道：“确实是环境恶劣。”

　　阿克乙羞赧地笑道：“正是如此，所以才特意请您来帮助我们。”

　　“话说回来，”斗危道，“你是怎么知道宁久微今天会来的？你与他并非偶遇，而是刻意在那里等着他吧？”

　　“看来什么都瞒不过大人呀，”阿克乙摸了摸耳朵，道，“实不相瞒……因为城主给仙门的信，都被我们截住了，准确地来说，是被这位大人截住了。”

　　说话间，阿克乙摆了摆手，半妖便齐齐退至两边，让出一条路来。

　　有人从夜色里走出，散发出的气息令斗危目光骤冷。

　　护着昔梧后退了好几步，斗危出声质问：“他怎么会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