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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忘川鬼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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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道目光,各异的心思,都被困锁在这两座牢笼里。
绝境邪祟,比神明更古远,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一个种族。
昔梧年幼时,多少从母亲那里听过有关邪祟一族的故事,母亲当时狂热地讲述着神明的风光伟绩,提及邪祟一族,用的多是“邪恶”、“污秽”等一切肮脏的字眼。
“他们只配活在神明的威压下,他们没有资格见到阳光。”
母亲说出这话时,目光阴毒,仿佛只要邪祟一族此刻出现,她就恨不得上前将他们撕得稀碎。
于神明,他们敬畏;于邪祟,他们唾弃。
昔梧并不明白,为什么都是不曾亲眼见过的事物,只凭旁人的三言两语,就能表现出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
尽管他们口中的邪祟一族不问世事,从不为祸世间,却也要因神明强行加上的“邪祟”二字永生永世烙上“罪族”的印记。
炎峤并未因为卿伏的话露出任何明显的情绪,甚至在卿伏还未说完时便将视线转到了昔梧身上。
两座牢笼只有几寸之隔,他就这样看着她,眸中暗藏情绪,却又面无表情。
但昔梧能感觉到,那是不同初见时他显现的冰冷,恰恰相反,像是昨晚那个男人身上燃烧的火焰,炽热,却又极力保持着不会伤害到她的距离。
卿伏多少期待着炎峤的反应,但他的沉默,无疑令卿伏有些尴尬以至于恼羞成怒。
“你知道她吧?”卿伏抬手一指昔梧,语气略含怒气,“你闻得出她的气味吧?她是神明啊,是曾经将你的族人讨伐杀尽,却永远高高在上的神明啊。”
“我知道,”与卿伏没有任何眼神交流,炎峤像是自言自语般喃喃道,“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她是谁。”
又是这般毫无所谓的反应,卿伏一时竟不知自己说出他身世是为了什么。
不过是想看看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的戏码罢了。
但不遂人愿,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转头给了昔梧一个虚假的笑:“二位既然认识,那我也不打扰你们叙旧了,请。”
话音落下,平地卷起一阵青烟,烟雾散去后,已没了卿伏的身影。
本就沉寂的氛围,此刻因卿伏的离开顷刻陷入一种十分诡异的死寂。
如此静默下去也不是办法,况且自己还想着借助炎峤离开此地。于是润了润嗓子,在炎峤尚处于沉默时,昔梧开口了:“你能变成昨晚的样子吗?”
炎峤:“……”
以为对方没有理解,她又做了个抡拳的姿势:“就是昨晚一拳撩倒我的那样,变成大人,最好身上还能带点蓝色火焰。”
炎峤依旧对她的话无动于衷,昔梧心想他莫不是在故意装傻,于是直截了当地说出自己打算。
“你不想被困在这里吧?我也不想,但是如今我无法独自离开这里,你若还能变成昨晚那个模样,那就趁他们离开时趁早变出来,虽然不知道你的实力如何,但肯定不会太差,你看如何?”
静默许久,炎峤却是冷冰冰地说了一句:“你难道出不去吗?”
“嗯?”
似乎也不再隐藏自己就是昨晚那个男子的身份,炎峤又是冷眼相对:“身为神明,这等牢笼就能困住你吗?莫不是在宁久微那里混吃等死太久,身体都生锈了吧?”
又是这般话语带刺,针锋相对。
昔梧叹了口气,心想我若是能出去,还会在这里听你冷言冷语吗?
默了默,炎峤又问:“你是要回到宁久微那里么?”
“我……”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昔梧道,“我回家,回自己家。”
“既然如此,”似乎很满意她的回答,炎峤说着双手结印,“那我便助你逃出去。”
眼看着他的双手做出了一系列复杂的手势与动作,周身似乎也有一股气流在暗自涌动。
片刻过去,他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额头也冒出层层密汗,却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蓝色火焰,也没有变成昨晚的男人模样。
“唔……”泄气地发出一声低哼,他一下瘫坐在地,显然对如今的情况十分迷惑,“怎么回事?我竟然使不出法术。”
昔梧:“……”
正当二人一筹莫展的时候,牢笼下面突然传来声响,昔梧屏住呼吸,悄悄走到牢笼边缘朝下看去。
原来这两座牢笼建造在一个类似孤岛的平台上,平台底部是潺潺的水流,而那水流之上,竟是两人乘舟缓缓驶来。
定睛一看,正朝着自己招手,一脸兴奋的人,可不正是斗危?而那与他同舟之人,蓬头垢面衣衫褴褛,显然就是当时在鬼市见过的乌空啼了。
“神明大人!”小舟停在了平台下面,斗危朝她张开手臂,压低声音轻唤道,“我来救您了!”
“斗危!”同样是压低声音回应,昔梧双手握栏杆,恨不得把头从缝隙里钻出去,“我被关在笼子里,出不去!”
却见斗危和乌空啼低头交谈了片刻,随即他双手作喇叭状道:“您稍等片刻,我这就上去救您!”
真是有惊无险,万事大吉。
昔梧瞬间有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感觉,正在等着斗危上来救她时,猛然察觉从另一边牢笼传来的冰冷视线。
她缓缓转头看过去,在对上炎峤的视线时冷不丁地打了个寒噤。
又来了又来了,又是那副恨不得把她一拳撂翻狠狠揍一顿的眼神。
果然之前说无冤无仇是假的。若炎峤真是邪祟一族的遗孤,那他肯定是把对神明的怨恨一并宣泄在了她的身上。
她未免太冤枉了。
正当苦恼间,她身侧空地突然出现一个漩涡,像湍急回旋的流水,又像狂卷暴躁的飓风眼,只见它愈来愈大,逐渐升到一人高时,斗危从中走了出来。
他伸出双臂,迎接着他唯一的神明。
这一瞬间,昔梧恍惚感觉这个场景似曾相识,同样是有人朝她伸出双臂,同样是有人这样注视着她。
虔诚,又胆怯地注视着她。
她只向前走了一小步,斗危便将她稳稳拉进怀里,随着斗危一声“走了”,再次平地卷起一个漩涡,从双脚一直盘旋直上,紧.密地包裹住他们二人。
耳边是水流与风声,在这漩涡中,隐约形成一个密闭的空间,将两人的心思与气息都隐藏其中,所思所念,在这一刻,他们彼此仿佛感同身受。
破碎的记忆渐渐重合,昔梧看到斗危像如今这般牢牢护住自己,唯一不同的是,记忆中的她毫不留情地将他推开,而此时此刻,她却伸手环住他的腰间,在意识到他因此浑身一僵时,她反而环得更紧了。
“放开我!我不需要你救!”与此同时,炎峤却在见到乌空啼时,一顿东躲西藏大喊大叫,就是不愿被他碰到分毫。
“定!”乌空啼耐心已尽,干脆朝他施出定身术,直到他彻底安分才将其一把拎走。
一眨眼,四人已然安稳落于小舟上。
环顾四周,除了正前方有个渺茫的光点外,目光所及皆是一片黑暗。
“呼……”斗危长舒了口气,道,“还以为很麻烦,没想到这么顺利。”
乌空啼道:“先别高兴太早,要出这忘川可并非易事。”
斗危道:“你就不能说点好的吗?”
乌空啼道:“陈述事实而已,你不会真以为卿伏没发现我们进来了吧?”
斗危一愣,随即道:“知道又如何?”
乌空啼:“他们三人,我们这里两人,胜算多少?”
斗危:“为何要和他们起冲突?我们不过来做客而已,不请自来又不是他们的特例。”
昔梧看着他,只觉得眼前景象好不真实,想问的话也憋在胸口,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倒是炎峤还直挺挺地定在那里,冷声道:“你们是如何进来的?”
像是故意露出一副轻蔑的表情,斗危斜着眼睛打量了他一番,说道:“就是你将神明大人拐来的?”
昔梧与炎峤同时被他这话惊住,未等昔梧解释,炎峤已是脸色涨红:“胡说八道!”
昔梧也连忙解释:“与他无关,他也是受害者。”
“我怎么看不出来他像受害者?”斗危皱了皱眉,“气焰嚣张,不情不愿,你若是想待在那个笼子里,我不介意送你回去。”
“你!”炎峤张了张嘴又要反驳,转念一想现在还是少得罪他为妙,便强压住胸中的气焰,小心和他讲道理,“我若有能力将她捉来此处,又怎会与她一样被关在笼子里。”
不料斗危油盐不进:“那是因为你蠢,你无能。”
炎峤:“……”
“宁久微!你有本事你就解开我的定身术!我们单挑!”
“封!”乌空啼默念咒语,沉声一喝,炎峤顿觉喉头一哽,所有气势都被压回了胸腔,张了张嘴,却是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难怪宁久微也看不惯你,你过于聒噪了。”斗危幸灾乐祸地笑了笑,又朝乌空啼道,“这禁言术能维持多久?最好禁他个几十年。”
乌空啼道:“想多了,最多两个时辰。”
斗危点了点头:“两个时辰能够出去吗?”
“若没有突发状况,两个时辰……”
乌空啼话音未落,舟底突然一震,随即整个舟身也开始剧烈摇晃起来。
“蹲下!”
乌空啼大喊一声,斗危迅速反应拉着昔梧齐齐蹲下,而被施了定身术和禁言术的炎峤仍旧直立在船头。
眼看着水浪即将撞上船头,乌空啼一脚踹在炎峤的腰上,后者直挺挺地一摔,正好将水浪压了回去。
四人便各自定在一点,力求让小舟在这急流上保持平稳。
斗危没好气道:“乌空啼你真是乌鸦嘴!”
乌空啼反驳道:“此处本就水流湍急,你何以怨我?”
眼见二人也要起争执,昔梧连忙打圆场:“你们二人能不能先给我说说这里的情况?这是何处?这忘川又是怎么回事?”
见昔梧发问,斗危立马换了副表情,声音也柔了几分。
“回神明大人,此处乃鬼界冥府,我们所在的这条河流名忘川,流经整座冥府。”
“冥府?那我这是死了吗?”
“没死,此处生人可进,只是……”瞟了一眼扑在舟底的炎峤,乌空啼道,“阳界之人在这犹如废物,根本无法使出任何法术。”
“唔!唔!”一听此言,炎峤立马从嗓子里憋出两声。
昔梧朝他看过去,这也难怪方才他无法使出法术,原来还有这等原因。
想了想,突然意识到不对劲,昔梧道:“那你与乌空啼又怎能?”
怎能在这冥府穿梭自如,还将他与炎峤救出呢?
“那自然是……”乌空啼正欲回答,就听见斗危咳嗽了两声,便立马噤声了。
而斗危则是竖起食指,做了个嘘声的手势:“神明大人,这些事待我们安全出去,我会一一告知您的。”
水流稍有平稳,乌空啼慢慢弓腰起身,开始观察着四周的情况,确认无碍后这才朝斗危打招呼。
见炎峤还趴在舟底,乌空啼心想他差不多也该老实了,便念诵咒语解开他身上的禁制。
谁知才刚解开,炎峤就猛地朝他扑过来,嘴里大骂道:“混账东西!你竟敢踹我!”
乌空啼不慌不忙,又是几声咒语:“定!”
“唔!”
就在指尖距离乌空啼咫尺时,炎峤瞬间感到身体一沉,然而他却并未摔到舟底,而是在乌空啼的大惊失色中赫然察觉到背后的一丝凉意。
那是一双惨白发青的手,从水底探出来,像条水蛇般猛地咬向炎峤的双脚。
“小心!”
乌空啼大喊一声,当即上前以手为刃朝炎峤的双脚劈去。
然而还是慢了一步,鬼手轻巧一躲避开乌空啼的攻击,随即将炎峤拽入水中,瞬间消失不见。
“炎峤!”
炎峤错愕的脸仿佛还在眼前,三人尚未来得及反应,水底却齐齐窜出无数双鬼手,鬼手围绕成圈,将小舟三人困在圈内中央。
“炎峤!”昔梧本想靠近水面查看炎峤的踪迹,却被斗危按回了怀里。
鬼手渐渐向小舟靠拢,就连斗危的声音都有一丝不安。
“这下可麻烦了……”
乌空啼稍有回神,也是惴惴不安:“怎会如此?今日它不该出现才是。”
昔梧疑道:“它是谁?这水底究竟有什么?”
“它是……”
说话间,后方突然掀起层层水浪,水浪中隐约有个黑黢黢的影子,水浪掀起又落,不少水花都溅落在三人身上。
哪怕斗危将昔梧护得再好,她还是闻到了水中的腐臭味。
她强忍着胃底的恶心,又听斗危道:“忘川水本是无色无味,但它搅动了忘川底下的尸.泥,将腐臭味都带上来了。”
看着层层缩进的鬼手,昔梧隐约觉得在它们下面还藏着更可怕的东西:“它到底是谁?”
回答她的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嘶鸣。
霎时巨浪滔天,鬼手沉浮,一条黑影在水下急速游动盘旋,卷起一个巨大的漩涡。
而那漩涡中,是成千上万的鬼手,它们只有到肘部的长度,齐齐扎根在一条似龙似蛇的身体上。
眼见漩涡威力愈来愈大,小舟难以承受这等威压,乌空啼与斗危交换了一个眼神,大喊一声:“屏住呼吸!跳!”
话音刚落,巨浪中突然窜出一个巨大的蛇头,嘶鸣着撞向小舟,小舟四分五裂,而舟上的三人早已不见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