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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咸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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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赶到时,也是深夜时分了,其余几处宫室与长街都熄了大半的灯,仅留几盏守夜灯火。
只有咸福宫还是烛火通明,产婆宫人们忙活半阵,收拾了死去婴孩过后,便留下一片尴尬的死寂残局,浓重血气尚未散去,直让赵寅一阵胸闷。
纵使惊疑,他在冷静过后,也已对整件事回过神来,那些日传召的太医便是负责佟子缜孩子的……想到此处,这孩子虽说是落了地,也早没了气息,个中原因,他不能不否认,是自己的那双手在背后推波助澜。
可惜这位宣佑帝孤家寡人一个,江山社稷,从来容不得一个生母显赫的小小婴孩动摇,亲生孩子自母腹中怀胎十月,若有祸患,也从来不会留了情分在。
想到此处,皇帝理了理衣衫,对着佟子缜的贴身宫女居高临下似的嘱咐了几句。
“让佟妃好好休息着……禁足可解,只是也不必让她多出门,省得再碰着什么伤情的。这孩子与朕没父子缘分,好生安葬。”
语罢,便步出宫门,再不多言。
一番话下来,却是一丝感伤也欠奉。这话里“恩典”也难免凉薄过头。
咸福宫的宫门上那点脱落木漆,也在这几月的门庭冷落下,再无人去理会修补,也就这么戳在那儿,让人觉着多看几眼也寒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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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子缜再现于人前,已是十几日后。
一番生产折腾下来,不但孩子没喘着气儿落地,更是元气大伤,难免穿得素净,脸色苍白。
“佟妃这是……若不是皇后亲自派人去问了,可指不定要什么时候再来晨昏定省哪。”
“就是就是……只不过她亲兄还是争气,不然皇上也不能容着她这么久,你瞧皇后娘娘这神色,八成也憋着口气在……”
皇后淡淡扫了一眼闲话止不住的那几个小答应小常在,这才缓缓开口。
“佟妃先坐,”她不去看佟氏难得神志恍惚,不如往日神采跋扈的模样,只端着中宫仪态,一字一顿,“茂诸侯过几日要派人来探亲,你准备着便好。”
或许是提及母家,佟子缜灰败的脸色上闪过些波澜,这才诺诺谢恩。直叫颜香漫握紧了拳,隔着衣袖,也稍露不忿。秦瑟刚想出言安慰,就有宫人惊惶来报。
“皇后娘娘!京城里递来的消息,说是——归京的茂诸侯举兵谋反!万岁爷正调了御林军前去镇压呢……”
有物体落地的声音响起,秦瑟等人定睛一看才知是佟子缜,“嗡嗡”人语再度响起,有胆小的早已惊呼出声,皇后不得不拔高音调,重重一拍小案。
“还请诸位妹妹归宫!来人!扶佟妃回去……前朝还未怎么着呢,咱们天子妻妾自乱阵脚算得什么!”
这一句骤然响起,摄住众人,再没有人声,再诡异的肃静中各自归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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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哎!那儿是咸福宫吧?我去内务府时总经过咸福,只是最近一下子不比往日热闹了……”
“你怕是没听说——这里头住着的佟氏呀,可遭殃了。害了皇后被揪出来不说,孩子也没了……本来哪那几位可还想留着她好全茂诸……不不,佟家颜面的,谁料风水轮流转……她哥哥带着那点平南疆的兵力进京谋反,这几日被太后母族,怀远王镇压下去,佟氏满门男丁,尽问斩了!”
“哎哟……这怪渗人的……佟氏早该不是娘娘身份了吧?”
“皇上也没多大心思特地发落了她,不过是贬为庶人,关在寝殿内,任她自生自灭了去……”
旧年里富丽堂皇的殿宇仿佛蒙上了尘埃,陈设如故,只是再无鲜活气。寝殿前的小院里,花卉枯去大半,落叶满地无人扫,颜香漫也不在乎似的,听着门口宫人的轻声议论,踏上小阶。
枯败到极点的叶子被碾碎,毫无柔软地方可再挣扎片刻的,只轻轻响起“沙沙”声响,便归作尘土。
“主儿……您可要奴婢去唤穆嫔娘娘来,再同您一道进去?”虽是打点好了守门的,只说进去与佟庶人说几句不打紧的话儿,毓秀宫那位大宫女还是有点惶惶不安的心绪在,不由小心翼翼地问了这么一句。
颜香漫随意弯了弯嘴角,一理衣装,睇她一眼:“不必了。你先下去罢。秦姐姐正是要我亲自——送送佟氏。”
失修的木门被推开,不大灵活地“吱嘎”一声,寝殿内未点烛火,天色稍晚,更显昏沉,仅凭斜阳略明些微。颜香漫透过纱幔,才隐约看见里头的人影。
再无人替佟子缜打帘了。那几个当年昌贵妃身边的心腹,早被寻了各种由头,或杖毙,或远调,到头来,这满咸福宫里,仅余一个常常被遣出去的太监在。
“哟——咳咳,这不是……馨嫔娘娘么……”佟子缜强撑着起身,拉开帐子,虚虚晃着站起,身上仅一件素白寝衣。天晚时春寒是难免,佟子缜本就在接二连三的大波折下伤透根本,此刻面对这微寒,更是要她的命。
颜香漫微微皱眉,离她远几步,紧一紧身上斗篷,只抿嘴看她。
快一年的日子里,自己无一刻不在恨她。再忆起当时雨中细枝末节,依旧是入骨的委屈与痛苦。毕竟,这一切都该归咎于她,若不是昌贵妃那一摔,她还可以是那个天真烂漫的小丫头,不必被世事强按着朝八面玲珑去。
“这半月里的咸福宫,你可还待的满意?”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谁让恶人有恶报呢?自己作的孽,总还是会化作苦果,报应在自个儿身上……”
佟子缜倏地笑出声来,一步步走至颜香漫面前。她仅存一张不再如过往年轻的脸,仿佛一夜间老了十几岁,早不如往日春风得意,笑声更显刺耳。
“好啊……可真是太好了……咳咳……”颜香漫听见她一字一顿,声声泣血,“是我作恶,是我不择手段,只是……只是为何要殃及我母族!若要寻仇,算在我头上便罢。茂诸侯一脉光耀百年,怎会毁在我手上?!”
仿佛有冷风顺着脖颈灌进来,刺骨寒凉间,颜香漫心念流转,似乎想通了什么。一瞬间竟是惊得又出半身冷汗,瞪大了双眼。
原来——想着除去佟氏的,不仅她们!
如此一来,她看向佟子缜的眼神异样不少,若撇去那点禁不住的战栗,她竟也是快意的。
“茂诸侯谋反,可不是我一介小小嫔妃能左右的,我更没那个胆子。”咸福宫的大门一合上,里头若再无旁人,自己这话应是传不出去的,想到这里,她便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下去,“佟子缜,你可好好想想,这些日子来,究竟谁有那个本事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