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活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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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影晦暗，女人苍白的面容上神色不明，颜香漫在死寂中沉默良久。
佟子缜其人，谋算多年，枉一世聪明。若不是凤昭宫风波，以及接二连三的打击，几乎夺去了她一切的耳目，折断她所有羽翼，也早该看清这场阴谋了。
“我佟氏满门尊贵……那也是凭当年和太祖打天下才换来的。”颜香漫隐约闻到了血腥气，仔细寻去，才发觉不知何时她的长指甲早已嵌进皮肉中，“是皇上么？还是林家，太后……咱们这些个主子的心思，可真是深得吓人哪……”
她料想过佟氏看透这一切后的反应，或是癫狂，或是悲戚，却不曾想到她语气神色会是这样的平淡。
真正证明她尚存活于这宫中的，唯有斑斑血痕，触目惊心。
“百年基业，毁于一旦，若不是万岁爷，若不是还有太后，我佟氏富贵，也还能辅佐赵氏，再至千秋万代。”幽幽叹了口气，颓然跌坐，“只是，以赵寅他的心思，这些早成定数，我再如何也救不得……我这半生，究竟是为的什么呢？拼了命的害人，像你，像……敏昭仪她那个孩子还记得罢？也是我，与魏氏不和，特地往敏昭仪吃食里动了手脚，再嫁祸给她的。”
颜香漫眼中冷芒划过，露出几点讶异：“是你？”
“是啊……”佟子缜倏地站起，直竭力推了颜香漫出门，“今日和你说了这么多……随它去罢，于我早已无所谓了。我这辈子的挣扎可真荒唐透了。”
“白白填了自己的一生，我又到底是为了什么呢？难道，只是因为佟这个虚无缥缈的姓氏么？”
关上门的前一刻，她这么问着，颜香漫也不敢多作挣扎，生怕她发了什么疯劲，又要伤人，也只得这么由她去了。
末了，她呆立许久，给门口的几个侍卫塞了银票。
“好好看着佟氏，让她就这么终老得了，不必特意弄死了好讨赏，可小心自己脑袋。”
颜香漫跑回衍庆宫，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似的，看着含笑的秦与沐，也不觉勾起嘴角，随意抱怨着。
“这些天可劳累着我了，没有你这的三盘桂花糕，托我办的事可不能结！”
再听见“佟子缜”这个曾于宫中兴风作浪一时的名字，也不过是经流言传递，才知道的。
当年娇丽鲜妍的那个女子，早就化作尘土，杳无音容再现。
不少宫人都是这么传的：“佟氏父兄皆被问斩，家中女眷充入奴籍，而她不堪贬为庶人的屈辱，前些天夜里，拿着自己仅存几件金饰品，吞金而亡。”
只有当日见了她面貌的馨嫔娘娘知道，佟子缜也许，本不是这般模样，或许，从入宫的那一刻起，从她背负起佟氏满门尊贵荣耀起，她就该死去了。
所谓爱恨，都不及她。所谓权力，都只徒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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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愿菱从贴身宫女那听到棠梨宫递来的消息后，随意披了件外衫，连稍有散乱的发髻也顾不上，急匆匆穿过棠梨殿前残存的半树棠花，步入响着儿啼声的内间。
谢倚枫正动作有些生疏地抱着个小孩子，一下下哄着哭闹的初生婴孩，见她跑来，神色难免意外。
“愿菱？你怎么也来了？”佟愿菱这才注意到沈临鸢也坐在边上，“快来，让我帮你理理头发——你也瞧瞧，容姐姐可是新当娘了呢。”
纵然一路上也有了心理准备，但骤然看见那个孩子，佟愿菱还是惊讶着的。微微喘着气，到沈临鸢那由她拨弄着发钗，这才瞪着谢倚枫开口。
“容姐姐你怎么……我前些日子一点也没看见你像有喜啊。”
谢倚枫本看着她，乍然听了这话，也憋不住笑出了声，只是反应过来怕惊了孩子，才缩着肩，将眉眼都弯出了弧度。
“咳咳……哎呦，愿菱你这丫头怎么这么傻呢？”她看向已经睡了的，襁褓中的小脸。“是个姓张的更衣，也就被临幸了那么一两次，有孕也是不声不响的，直到她快临盆，宫里头才发觉这么号人儿。可惜张更衣怀着的时候也没怎么仔细身子，刚生下来小皇子就去了……”
沈临鸢接过话头：“所以啊，也不知为什么，许是万岁爷看咱们容姐姐也是宫里头的老人，又闲居在此，无儿无女的，才开恩，特地给姐姐升了容嫔，位份到了，再把这孩子送了过来，由她照看着些。二皇子取名叫赵玟，我和容姐姐都觉着以后叫他玟儿便不错——愿菱，你可要来好好看看？”
佟愿菱在家时也曾见过几回小婴儿，都是初生的弟妹，只不过都是异母所出，让她看一眼便罢，从来没什么机会亲自去表达疼爱或是抱上一抱的。此时的谢倚枫小心翼翼着把襁褓递给了她，摆明了好意，她愣了一会，才后知后觉着接过去。
孩子尚且是很小的一团，脸还皱着，也看不出日后会长成个什么样，估计是吃饱了，乖顺地在佟愿菱怀里睡着，似乎隔着襁褓也能感觉到温度。
“只是可惜了……这么小个孩子，亲娘就不在了，旁人还不知该怎么说他克母呢。”沈临鸢不晓得忆起了什么，皱着秀气的眉，分明没比愿菱大多少，却早没了她那副丫头脾性，忽而想到在见着佟愿菱前所听到的那些传闻，才倏地住口，有些惶恐地看向她。
佟愿菱像是没听明白话里是否有自己影子似的，毫不敏感地一昂头：
“那可容不得她们嚼舌根去！姐姐，日后要是给我听着这话，我还像上回一样把她们打发到掖庭去。”
只不过心底里有个小小的念头，是与人生前十六年的所有不快意妥协，与她的姐姐们，一道看着这个幼小的孩子长大成人。
他俩的初来乍到几乎相似，估摸着还是挺有缘分的，佟愿菱想，只不过这孩子的运气在那之后还要好些。
不论那个不幸的张更衣对自己刚出世的孩子有多少眷恋不舍，与对他前路的惶惶不安，至少，有那么三个女人，会赋予他一种不止于血脉阻隔的温柔与爱意。
容嫔望着这个在未来许多年里，都将冠上“她的孩子”这一名头的婴孩，却不知为何忆起了他另一同父异母的长兄，和那孩子早被淡忘的生母。
宁姐姐？你看，我也有了自己的孩子呢……
昔日棠梨宫中最不起眼的容昭仪，也终于在故人所居之处，觅得那么一份独属于自己的温情。
她终于不再担忧自己的一切会被尽数忘却。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活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