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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回忆两则(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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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照峰
香炉之中青烟袅袅。山间丹鹤绕空而飞。许是因为朝南,这高山间又少有娇花生长,落花时节的玉照峰倒也依旧是这番草木青翠的样子,不带一丝悲秋之气。
封一迎风起舞,将一套剑法舞得行云流水。
怜一就着他的节奏素手轻弹,指尖的曲子已经不知换了多少首。没想到自己早些时候闲来无事的弹奏,如今倒也弹得勉强能听了。
见他舞到兴起,怜一便自己也拿了剑与他对上几招。打得大汗淋漓方又坐回琴旁。
指尖随心而动。一曲空灵便缓缓而出。
封一舞剑的动作一顿,继而又恢复如常。怜一不疑有他,只信手继续弹奏着。
封一收剑端起一杯茶,若有所思地问道,“这首曲子。谁弹给你听过?”
“恩?”怜一笑容一滞,低头答道,“是守一师叔。”想起那日被他特地叫去听了这曲子和他后来对自己说的话,她顿了一会忙又接着说道,“只是觉得好听,今日想起了。所以才随手弹了出来。”抬头小心地看着他,“师父若是不喜欢,我便不弹了。”
说着,她将手一松。琴音戛然而止。
封一却摇了摇头,望着远方的丹鹤青云。开口道:
“有美人兮,见之不忘。
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
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
何时见许兮,慰我彷徨。
原言配德兮,携手相将。
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此曲名为凤求凰,乃是西汉辞赋家司马相如所作。”
“哦?这,个中典故,怜一倒是不知。”那日她连守一的话都没有听完便走了,自然不知此曲便是赫赫有名的凤求凰。想到自己竟无意弹了这曲,怜一羞言道,“怜一听闻当年司马相如仅以此曲此歌打动了卓文君……”她话还未说完,便听封一沉声打断道:
“单凭一曲便定终身,实在荒唐。否则怎会有卓文君后来的‘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一说。你如今年方十四,怎可听信这些个谗言,认真修习才是正道。”封一话中带着丝丝怒气。
怜一少有地与封一争执道,“可最后她还不是得了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封一握住茶杯的手一紧。“仅凭一曲,你便能看出一个人的好坏优劣,真情假意?这些年来为师教你的礼法道义,你竟是因着这一曲,便通通抛诸脑后了?”
“我……”多年来,自己在师父面前总是沉稳少言,努力地做到让他满意,可这次,从来沉稳如斯的师父竟被她气成这个样子,她心中一阵烦闷,却感到下腹一阵揪心的疼痛。不由得咬牙弯下腰去。瞬间额间便冒出几颗冷汗。
“你怎么了?”
“你怎么了?”封一关切地问道。
她咬牙摇了摇头,“无碍。只是肚子突然有些不适。”
“外头天凉,我先送你回去。”封一放下茶杯过去扶她。
怜一点了点头,在他的搀扶下缓缓起身。秋风拂过,带来丝丝凉意,轻薄的道袍也随风轻扬,显得她整个人清瘦无比。
恍惚之间看到她身后的下摆上渗出丝丝血迹,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封一不动声色的移开视线。脱下外衫罩在她身上。“天有些凉,披上衣服。我带你回观日峰去。”
怜一只觉他神色之间似乎有些异样,但因着腹间的疼痛只得作罢。任由封一一把搂过自己的腰,足下轻点。衣袂飘飞,两人腾空而起,迎着秋日暖黄色的夕阳,飞向观日峰。
推门抱她进屋,封一犹豫了一下,然后小心地把她放在床上,盖上被子。
“师父,怎么了?”怜一疑惑。“你哪里不舒服么?”
“没。”他赶紧摇了摇头,然后垂眸略微沉思之后又起身开口道,“我去叫倩一过来照顾你。”
“啊?”怜一疑惑。“怎么了,我是有哪里不对劲么?”
见封一一时之间愣在那里没有说话,她学着平日里封一替她把脉的样子伸手去探自己的脉搏。却没探出个所以然来。“到底怎么了?”
见此,封一略微沉吟,轻咳了一声,视线转向窗外的一棵雪竹,沉声说道,“女子十四,经脉初动,名曰天葵水至。”
闻言,怜一霎时间满脸通红,剧烈地咳嗽起来,清秀的五官顿时全都纠结在一起。封一赶紧过来扶她。怜一朝他摇了摇手,艰难地说道,“不……不用。不用叫别人。我自己来。”她虽未有过经验,却也知女子到了一定的年纪会有月事。却没想到自己第一次经历这种事情,竟还要师父来提醒。如此想来便更觉羞愧难当。说着她便挣扎着要起身。
“也罢。我去给你烧点热水。”
梳洗一新的怜一煞白的脸上飘着两股不自然的红晕。封一替她掖好被角之后开口道,“你好生休息,记得不要沾凉水,方才泡好的红糖水要趁热喝,我去镇上给你置办些备用的东西。”
“不……不,不用的。”怜一支吾道,“不劳烦师父,我过些时候自己去……”
“你好生躺着。现在哪也不要去。”封一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肯定。似乎是察觉到自己的语气过于强硬,于是又柔声说道,“好好睡一觉,我去去就回。”
“好。”怜一见他目光如水,心中一暖。同意地眨了眨眼,眼见外头天色渐暗,她又开口道,“天快黑了。路上小心。”顿了一顿,又接着说道。“早去早回……”
“恩。”封一转身推门,却在门口看到一封不知是谁留在这里的书信。弯腰捡起,上书:
“怜一亲启”。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那是什么?”怜一侧头问道。
“一封信。”封一走过来将信递到她手中。怜一接过看了看封面,便将信放到了随手夹在了一旁的书里。
封一见她躲闪的目光,问道。“不拆开看看?”
因着多年来习惯了对封一的话有求必应,于是她又将伸手去拿信,但方才她只是随意地一夹,一时之间也找不到在哪里,一来二去之间,怜一一阵心烦,转头来拿起那本书准备好生查找一番。不料书刚被拿起,便嗖地一声从书中各页掉出厚厚的一叠信封散落在地上封一脚边。
怜一眼皮一跳,拿着书停在那里。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开口解释这一切。
封一面上不动声色,嘴唇却轻抿着,随意地捡起其中一个。却见那信封根本都还未被拆封过。陆陆续续捡了几个,都是没有拆封的。他索性蹲下来将那一堆信封一收。
恩?封一眼皮一挑,将其中唯一一个拆了封的信封挑出。询问似地看了看怜一,见怜一点头,他便起身将那信拿了出来。展信,是一纸隽秀的欧体: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翘翘错薪,言刈其楚;之子于归,言秣其马。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翘翘错薪,言刈其萎;之子于归,言秣其驹。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好,好一个南有乔木,不可休思。封一又拿出另一封,这一封字迹又是不同: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
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
有艳淑女在闺房,室迩人遐毒我肠。
何缘交颈为鸳鸯,胡颉颃兮共翱翔。
凰兮凰兮从我栖,得托孳尾永为妃。
交情同意新和谐,中夜相从知者谁。
双翼俱起翻高飞,无感我心使余悲。”
好一个无感我心使余悲,好一曲凤求凰,好个守一,竟是这般做师叔的,上梁不正下梁歪,这般龌蹉的作风,日后能教出什么好徒弟。回想起先前在论剑峰,怜一竟无意之间就弹出了凤求凰,自己当时竟还跟她说这司马相如之诗。想必她早就知道这诗句了。这样想着,他便又拆开了一封,这一封字迹与上一封是一样的,上面只短短写了数字:
“手若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你怎就知她手若柔荑,肤如凝脂了。封一抬头去看躺在床上的怜一,只见她一双玉手置于羽被至上,柔若无骨,整个人肤色雪白。也不知为何,封一感觉今日心情异常烦躁。
怜一见封一脸色越来越差,又一瞟那纸上所书之内容。尴尬地笑道,“这信实在是无稽之谈,且不说其他,光这浅笑倩兮,美目盼兮便不写实。怜一平日里并不爱笑,这写信之人又何曾见过我对他笑呢。师父莫要当真。”
见封一面上仍是恼怒之意,想来是在生气自己平日不好好练功,竟收了这些人的撩拨之信。怜一心下一阵紧张,平日里的清冷沉稳此时荡然无存,又急急地道,“师父莫要生气,怜一心中并无这些风花雪月之事,这些信怜一也从未去看过,怜一只想好好跟着师父学习武艺,怜一也只愿对师父笑。”
封一见她这焦急地模样,笑她竟说出只愿对师父笑这等孩儿话来。面色稍缓,说道,“你且好生躺着,这些信今日我便将它们悉数没收了。日后也不要再收了。你可知道?”
“徒儿知道了。”怜一乖巧地点了点头,咧嘴轻笑着,露出两个小酒窝。
封一恍惚间想起当年在初次在两仪门前见到她那时的情景,那时的她天不怕地不怕,像只生命力顽强的小豹子。可如今,她这般倔强清淡的性子,和只有在他面前才会偶尔露出的娇羞模样。都让他心中一阵心疼。
“对了。师父。”怜一见封一心情似乎好了起来,便歪着脑袋问道。“师父若是有喜欢的人,会对她写情诗么?”
闻言,封一一愣。“也许吧。”
“那,师父会写哪句?”
封一停下推门的手,顿了顿,接着说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怜一眼中一亮,抬头看他,目光灼灼。“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这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在诗经中的原文后两句本应是“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可她却直接道出了自己想说的“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封一看到那一瞬间,怜一的周身似乎都带着光。而那清澈的目光,竟让他有些移不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