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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回忆两则(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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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的天空泛着鱼肚白,封一披衣坐在床上,借着灯光翻着一本黄帝内经。一头黑发散在脑后,身上只着一件月白色中衣,细长的睫毛在灯光的掩映下在精雕玉琢的脸上打下重重阴影。整个人淡雅得如同一副水墨画。
身形强壮得恰到好处,不显累赘,却又有着令人安心的沉稳。与这百年青松一同成长起来的人物,果然由表及里,都有如青松,沉稳坚毅又不失儒雅之姿。
而此时他神情专注而执着地在书中寻找着,一页又一页。
吱——
方才还紧闭着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一角。封一一挑眉,想起自己曾时时提醒怜一要锁门睡觉,没想到不但没把她教育过来,反倒自己也落下了睡觉不锁门的毛病。斜眼去看,只见怜一站在门口正好也抬眼看他。四目相对,不由得想起下午之事,封一垂眸避开了她的目光,将书合上。“天色尚早,怎么不多睡会”
“我……来看看师父是否回来了。”怜一目光流转,只见封一胸口的中衣在不知不觉中散开了一片,露出白皙的颈,分明的锁骨。乌黑的长发一泻而下。很奇怪的,寻常青年男子披头散发,总免不了要带几分疏狂的味道,可是他这样反而清雅以极,全无半分散漫,直让人觉得天底下的英俊男子合该都似他此时这般披散头发,才称得上是美男子。
惊讶于自己此时的想法,怜一一时之间愣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愣在那干嘛,外头天冷,有什么事进来说吧。”
怜一想开口说其实没什么事了。可脚却不自觉地走了进去,顺手将门也关上了。
封一伸手穿上披在身上的外袍,起身穿鞋袜。
怜一呆呆地看着他如玉的手和修长的腿,只觉得一阵窒息。赶紧移开了视线,脚不自觉地朝门口退了几步。
“怎么了”穿好鞋子的封一噌地站了起来,方才他在床上还好。此刻突然起身,随意地朝前走了两步,便到了怜一跟前,怜一一抬头,刚好看到他露在外面的那一方雪白的颈子和凸起的喉结。
听到封一的询问,她习惯性地抬头去看他。却恰巧对上他深沉的眸子。
怜一感觉呼吸更为困难了,心脏在胸膛中剧烈地跳动着,她此刻仿佛什么也不能做了,视线已经完全被他吸引,再也看不见其他。
若有若无的男子体香围绕其间,房间里静得她只听见自己沉重的呼吸声和如鼓的心跳声。这想必是初次来葵水的后遗症吧。怜一这样想着,才稍稍心安。果然师父说的对,闲书不能多看,靡靡之信也不能看,自己才看了一封,便被荼毒了。怜一暗暗下了决心,日后那些信件再送到她门前,她是无论如何也都会不管不顾了。
这样想着,不经意地却见封一目光如炬,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深沉。
封一慢慢伸出手,放在她如瀑的乌发上。隐隐传来的温度让她动荡的心渐安了下来。
“看你这头发乱得。”封一开口道,“来,我替你束发。”说着,他推着僵硬的怜一坐到了铜镜前。又取出了一把楠木梳,一下一下地替她梳理着头发。“我记得最开始那几年,你的头发都是由我来梳的。”
“是的。”镜中的怜一微微一笑,时光仿佛又回到几年前。
这重阳宫中弟子的束发都是很有讲究的,而她当时年幼,迟迟不得要领,所以封一只得手把手地教她束发戴冠。可不知为何,怜一在武学上极具天赋,却迟迟学不会束发,头上的玉冠总是会在练剑的时候掉下来。这一来二去之间,封一竟整整替她束了三四年的发。
封一手法十分娴熟,很快便替她将头发束好了,佩上玉冠之后。封一手下轻柔地替她梳理着两侧的散发。却听得怜一开口说道,“师父,我也替你束发可好”
当年,她虽不爱自己束发,却十分热衷于给他束发,虽每次都把自己忙的满头大汗,却也笑的开怀。
她是开心了,可他却苦不堪言。每次顶着她束的发去上早课,他都心惊胆战得生怕玉冠当场掉了下来。因而每每早饭过后,他便又重回房中自己再梳过。
不过说来也怪,虽说她给自己束的发每次玉冠都会掉,而给他束的,却是极稳,从未出过差错。想到这里,封一心中一软,开口道。“好。”
怜一将他的发丝握在手中轻轻地梳着,在他耳后柔声道,“师父。”
“恩”见怜一沉默良久没有出声,他微微转头,却被怜一用梳子轻轻敲了一下头。
“不要乱动。”
闻言,封一有点恍神,似乎很久以前,自己也说过同样的话。
“师父。”怜一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恩,我在。”这回封一乖乖的没有动。
可后方的怜一却再一次没了动静,梳发的手也停了下来。封一就坐在那听着她的呼吸声。
良久,听得她淡淡的声音传入耳膜。“师父,我好累。”
“从前濯一师兄在的时候,还可以跟他闹一闹。他虽爱欺负我,但我知道他是真心对我好的。而如今濯一师兄走了,我只有师父一个人了。”她叹了一口气接着说道,“我其实很喜欢和师父待在一起,可是我总觉得好累又好怕。我好怕师父觉得我不够优秀,好怕自己辜负师父的教导。好怕……好怕师父离开我。”
怜一只感觉自己是疯了,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只感觉自己的脑子是一团乱麻。像一个急于需要得到认同的紧张的孩子,语无伦次地看着她面前那对自己寄以厚望的师长,“我好怕师父觉得我不合群,觉得我性子怪僻,不够乖巧。”
这是她的师长,是这世间她最后的依靠。是这重阳宫中冠绝群雄的大弟子,是中原武林中人人称道的封一公子。这样的一个人,是她的师父。是会教她识字明理、让她习武强身,会为她束发,甚至会在她葵水时照顾她的师父。
就如同世间每一个不安的孩子一样,他们希望自己的父母看到自己最好的一面,希望得到表扬,希望被引以为荣。可是一方面他们又是如此的自卑,如此的忐忑。对方越是优秀,自己就越是不安。
封一回握住她的手,转过身来看着她说道,“我只有你这一个徒弟,好也好,坏也罢。你都是我的徒弟。我不希望你过得这么累,你本就天赋极好,况且,我收的是徒弟,不是师父。你不需要那么完美和强大。”
“可是……”
封一起身让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胸膛,轻轻地摩挲着她的头发,心疼这个孩子默默承受的一切,又自责于自己平日里对她的疏忽。“不要怕,一切都有我在。”
他感觉怜一似乎又变成了那个当初在论剑台上撑着脑袋看自己舞剑的小孩子。而他,也变回了那个心中没有任何顾忌,一心想保护她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