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乌鸦的少年》白明晰

13、琴音 琴音清心，

　　突然，一阵泠泠的琴声如流水般潺潺流淌入他的心田，打断了他虚无缥缈的思绪。
　　他闭上眼，他听得出是七弦古琴的声音。琴音悠悠地透着古韵，清丽空灵的一组泛音，如从溪底捡拾出来的两颗圆润且富有光泽的鹅卵石子，相互敲击发出的清越声响，“嗒嗒嗒”“嗒嗒嗒嗒”的琴音在他耳畔回旋，他觉得头脑嗡嗡作响，仿佛琴音是一下下敲打着他的脑壳子而发出的嗒嗒声,就像从前他被大孩子粗鲁地戏弄用翘起的拇指和食指使劲弹脑壳子一样。在他快要感到晕眩时，泛音戛然而止，一段凄婉的滑弦声乍然划破黑夜，惊起一群困觉的寒鸦，他一阵抽搐，飞快站起身，跑出小屋，循着琴声望见一个抚琴的纤细人影，那人影就像烛火般摇曳不定，他一步一步走近人影，恍惚看见了一个满脸哀怨的女子俯身拨弦，十根纤纤玉指抚摩着琴弦，那琴徽在月光下闪闪地透着银色的光。
　　他快步走上前去，却没有看见女子，只看到叫乌鸦的少年正一脸淡漠地拨弄琴弦，少年的手指纤长有力，在琴弦上翩跹。少年这样一言不发，，面若冰霜，端坐在月色下抚琴，他觉得很美，尤其是秋风浅浅拂起了少年的发丝，那白皙的脸庞更显俊秀。他痴望了半刻，觉得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
　　他惊奇地发觉，此刻的琴音已与先前听到的缠绵悱恻的调子大相径庭，这琴音古意盎然，稳妥冷静，揉弦朴实简易，去掉了一切浮华的装饰音。但这琴音却有着无与伦比的穿透力，它压过风，掠过森林起伏的哗哗声，盖过寒鸦的聒噪声。他的心灵在琴音的滋润下得到了净化，慢慢地沉淀，沉静，沉睡……而琴音却在这时发出一阵急促的撕裂声后哑然了。森林依旧沙沙作响，寒鸦依旧聒噪不已，他从很深的梦境中终于被惊醒了过来，他看见梧桐木制成的琴面板上赫然一滩血迹，七根琴弦都不同程度地溅上了血渍，少年面色痛苦地捂着胸口，剧烈地喘气，嘴角挂着一丝血，愈衬得少年脸色苍白。
　　他这才发觉自己刚才经历的不过是一场梦境，没有小屋，甚至没有月亮，森林里茂盛的枝枝叶叶遮住了刺目的阳光，此刻他正跪坐在一堆枯枝败叶上，而须臾之前，他正决计和行将就木的少年共赴黄泉。可为何会陷入这场奇异诡谲的幻梦？难道这就是人临死前才会出现的幻像吗？
　　他睁大双眼，竟看见叫乌鸦的少年正肃穆地注视着自己，嘴角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血迹，双目恢复了以往的澄澈宁静，他刚想言语：“你……”
　　“我很好。”
　　少年察觉到他的疑惑，很有精神地朝他蹦出三个字，堵住了他想说的话。
　　他仍有所怀疑，还要发问：“可是……”
　　话未问出口，便被少年再次脆生生地打断：“你真的想一直呆在这片森林了吗？不回去了吗？那你方才又梦到了什么？“
　　“我……“他才想回答，虽然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少年却依旧不给他回答的机会，大概是少年早就料想到他心中的答案了吧。
　　“这森林，你以为是你的安栖之所，可你当初其实并不愿到访此地的。你心之所向，难道你觉得这路人皆知的事情能瞒得住我吗？你根本百口莫辩！“少年斩钉截铁，语气中略带指责之意。
　　他本是担心少年，想询问些少年的身体状况，却不想少年完全回避了自己的问题，反把话头引到了自己身上，而且一句句咄咄逼人，直戳他的心窝。他一时语塞，竟无一句应辩之语，只得默默低头。
　　少年却越发情绪激愤，快步走到他身旁，双手拍他的肩，大声斥责道：“好了，别再忸怩作态了，我受够了你这副软弱的样子。如果你要一直这样的话，当看见无可避免的海啸一点点淹没这片森林时，你可要欲哭无泪了。“
　　他一惊，惶恐地望着少年布满愠色的脸。少年脸色缓和了些，向他伸出一只手，轻语道：“跟我走吧，别再等了。”他满心感激地缓缓握住少年伸出的手，他想起梦境中回忆里那个人的手，无意中发现，这两只手竟然如此惊人的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