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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登顶 拨开森林, ...

  •   他随少年走了很久,但四周仍是森林。他很想知道少年要带自己去哪里,他很想问,但刚微微一张口又生生咽了回去。他觉得脚很酸了,想坐下来稍微休息一下,可是少年握着他的手,走的飞快,头也不回,他又不好意思开口说想歇息的话,他只能紧跟着少年,一步不歇地走,虽然这四周仍是森林,并且一望无际。即便这样,他却丝毫不灰心,也不沮丧,因为他感觉得到,走在自己偏前方一点的少年,步伐稳而不乱,那颇有节奏的步伐充满着自信,仿佛他们要前往的是一处满载着希望的处所,所以他紧随着少年,完全担心不起来,尤其是少年握着他的手也似乎有一股神秘的力量牵引他不断前进,他不禁想起自己此刻就好像浮士德一样,稍一停歇,就会堕入地狱。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少年脚步骤停,转身偏向他,默笑不语,他急急刹住脚步,险些撞在少年身上,少年扶住他,他站稳了脚跟,环顾四周,发觉此处虽然也是森林,叶子却稀稀拉拉,树木的枝干不再是抬头不见顶,仅仅一人多高。他诧异地望着少年,少年一口平淡地吐出两个字“屏障”,一边竟徒手将一圈树木拨开,那树木真的就如同一道绿色屏风般被拨倒在一边,一株一株的树木就紧贴着堆叠在一起,像叠罗汉一般。他从未见过如此奇异的景象,不禁瞠目结舌。
      这片一望无际的森林背后,俨然藏着一座山。
      他呆呆望着这座山,想不到该如何形容它,因为它既说不上高耸入云,又算不得巍峨雄壮,它给人留下的最直白的印象就是,它是并且只是一座山而已。
      此山远望去绿意森然,半山腰似有几处飞瀑,但气势不猛,给人静静地垂挂在那儿的错觉,像垂着的白纱罗幔,风一吹就能晃悠悠地荡起来一般。少年面无表情地指着山朝他说:“上山。”他点头,便同少年一前一后朝大山走去。
      山脚处围着一畦农田,农田里栽有绿油油的芥菜,一旁搭的木架上却爬满了枯藤,上面停歇着呆头苍蝇。原来这里有人家居住。他脸上亮了起来,跑过去果然看见一个农妇埋首在田里薅草。农妇见有人来,面露惊惶,但见他面孔幼稚,尚是个孩子,便放下警惕,问他:“到这里来做什么?”他机械地重复着少年的话:“上——山。”农妇像听了什么稀罕话,道:“上山?我在这儿这么多年,也没上过几次山,就算上去,也没爬多少路就下来了。上山做什么?快回去吧!清晨时才下过场大雨,这会儿子保不定还要再下的。回去吧,孩子!“他听了农妇的话,有一丝迟疑,但转身见少年已经站在山口处等他了,便急急朝农妇挥手,微笑着边跑边喊:”我要走了,谢谢你,再见!“农妇杵在那儿,叹了口气,摆摆手,继续薅她的草。
      他跑到少年身旁,少年见他跟了上来,说了声:“走吧。“便毫不迟疑地拾阶而上。果然,爬了没多久,山上便下起小雨,但雨丝很细,并不妨碍行动。山路口都由当地山民修筑了石阶,所以很好爬。石阶两侧是密密的竹林,竹子茂盛异常,棵棵苍翠健壮,是上好的木材。他一路欣赏着竹子的风姿,百看不厌,想来无论是彼世,还是被困的那片森林里,都没有过如此声势浩大的竹林。他一路走着,一路低头寻觅,终于寻着一截树枝刚好可作登山杖,这根木枝形态甚好,粗细适中,天然微微拱起,分叉处恰到好处,可以完美地将支撑在木枝上的力分散开,且材质坚实,不易折断。尤其是他握着这根树枝,觉得手感很是顺滑,完全没有树皮的粗糙感,树枝上斑驳的褐色纹理也是赏心悦目,很合他的审美。他不禁觉得这根手杖真是天赐恩典,仿佛摆在那里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如此一想他更是对这截树枝爱不释手。他甚至想:我今后恐怕都找不到这么完美的树枝了,如此看来,那些登山用品店里售卖的光秃秃的所谓专用登山杖简直不值一提。他不由地自傲地举起手中权当作登山杖的树枝,仿佛一个国王高举着他的权杖那样,随即在心中默念惠特曼的小诗:
      “当我活着时,
      我要做生命的主宰,
      而不做它的奴隶。“
      他紧握登山杖,一路走着,一路用它敲敲打打石阶旁的竹子,细心聆听它与不同高矮,不同粗细的竹子相击发出的声响,有的清越干脆,有的却深厚暗沉。他每一击,竹叶上必定要抖落下雨水,但他被打湿了也毫不在意,毕竟,细丝般的小雨下了一路,早已湿了他后背前胸。他一路走着,竹林也一路蔓延着。他想,如果梦境中的那个温婉女子身着长袖大衫,衣袂飘飘,在此处抚琴,一定楚楚动人;他又想,难怪魏晋名士选择竹林栖隐,在此地,或长啸,或抚琴,或饮酒,或醉舞,或酣眠,的确很有意境,于是他开始心驰神往那样的情景,“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人不知,明月,明月,明月……”忽然一个人影“嗖”地从他面前一晃而过,他瞥见是一个年过七旬的挑脚夫,竟健步如飞,拾阶而上,转瞬没了踪影,他心下暗暗称奇,不觉随少年加快了步伐,不敢再有所懈怠。
      途径一片茶园,石阶便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掩隐在茶园之间的蹊径。茶园无主,蹊径侧边是山崖,稍不留意,滚落山崖便尸骨全无,再加上茶园杂草丛生,小路被掩,视线受阻,甚是凶险。他只得猫着腰,摸索着走,尽管万分小心,但直觉也会不准,他忽然左脚踩空,惊慌中一手拿拐杖钩住草藤,身体前仰,另一只手撑在地上,硌在了岩石棱角尖处,刺破了手掌,渗出点血星,他在衣服干净的一角擦了擦,少年听到他摔倒,减缓步伐,转身伸手扶他,好不容易才走过了茶园,前面终于又出现了宽阔的大路。
      这条大路直通一间庙,庙宇破旧,荒废已久,庙中空无一物,唯残垣断壁,蛛网遍布,庙门口旁边陈列着一个掉漆的木架子,是用来摆香烛的,因为木架上排排放着参差不齐,已变了形的蜡烛,烛油凝固,将蜡烛粘在木架上动弹不得,积了厚厚一层灰。离庙宇不远处有一棵参天银杏,银杏树已掉光了叶子,挂满了白果子,原本系在树腰上的已根深红的绸缎,有气无力地滑落了一半,溅满了泥垢。可想这株银杏曾经也是生在庙前受人参拜的一株神树呢。
      他们在此处转了一圈,并未多作停留,因为这庙已破败到不足供路人躲雨歇脚了,倒不如快些赶路的好。
      他们爬着石阶,又走了一段路,远远听见鸡鹅吵闹,知道到了山上有人居住处,喜不胜喜。他走到屋前,见大门敞开,一个老翁躺在藤椅上闭目养神,旁边小板凳上坐着一个老妇在择菜,便俯身轻问:“老人家,此处可好歇脚?”
      老妇停下手中活计,抬眼望他,见旁边立着一个翩翩少年,眉清目秀,眼光纯净如水,便慢腾腾地挪起身,答:“好,进来吧。”于是走进屋里,许久才出来,手里提着两张小板凳,端放在门口。
      他把手中拐杖搁置在墙角,坐了过去。
      少年走上前,看了一眼他湿嗒嗒的衣衫,向老妇问道:“可有干衣服换么?”老妇面露难色,少年见状,改口:“干毛毯也行。”待老妇取来毛毯后,少年把干毛毯递给他,自己也坐了下来,盯着眼前抢食的一群鸡鹅。他犹豫地接过毛毯后,却只擦了把脸,又递还给少年,少年接过毛毯,站起身,又蹲下身,撩起他的衣衫后襟,把干毛毯仔细地垫在了他后背湿处,一直缠绕到他前胸,如此一来,衣服湿处就不完全贴到他皮肤,他觉得身上不再湿得难受,渐渐干爽起来,毕竟此刻,雨也渐渐停了,凉风嘶溜溜地穿过他脖颈。他想要一条毛毯也给少年垫上,但少年觉察到他的意思,一手轻轻拽住他衣袖,向他摇头,示意他自己很好,不必费心。他对少年心生愧疚,一方面感激少年对自己的好意,一方面又担忧起少年的身体状况,因为他越发觉得少年先前的确呕了血,他亲眼所见,那绝不只是梦,他甚至怀疑,现在少年所谓的“我很好”也不过是强装给自己看的,仅仅是为了让自己安心而已。但这些又只不过是他自说自话的臆断罢了,他又不好直接开口质问少年,只得独自忧心忡忡。
      他见雨停了,便向眯醒了的老翁询问前方路况,老翁半眯着眼,说:“前面不远处有一个岔路口,向左就直接下山去了,向右还好继续上山,但基本没人走那条路,更别说雨天了,那路没有开发,没有修石阶,很难走的,你们赶快下山回去吧,趁天还没黑。”
      他望向少年,少年淡淡地说:“雨已住,抓紧赶路。”又朝老翁老妇鞠了一躬:“多谢款待。”便头也不回地继续前进了。
      他取了拐杖,跟在少年后面,默想少年的话,他深知少年之意,从他得到那个“上山”的指示时,他就知道,少年此行,只有一个目的——“登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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