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乌鸦的少年》白明晰

12、往昔 往昔重现，

　　中秋早就过了，但今夜的月亮依旧很圆很大。
　　他一个人孤独地住在这片森林里，不可避免地想家。但是今夜的思念却不同往日，似乎比平日里更加强烈。他本以为一个人在森林里住惯了，就会忘却了思念，习惯这样与森林共舞的孤寂岁月，但他终究做不到。毕竟这是一片森林，这片森林太广袤太辽阔，他无法跨越，就如同当初那片他无法穿越的荒漠，天知道那片荒漠有多么死气沉沉，那里除了绝望，无他。
　　而这片森林除了扎堆生长的参天大树外，也无他。这里消弭了人声，寂静得只能听见秋风穿过森林的沙沙声。他霎时觉得满心凄凉，眼里成片森林，内心只余荒芜。他这时才明白，数目的多少并非象征着生命的繁盛，前提是如果数目丧失了意义的话。
　　他的脑海里循环往复地响着那几只小调的旋律，他的嘴巴嗫嚅着哼唱，发出细如蚊蚋的声音，淹没在席卷过森林的洪波里，反正也无人理会就是了。他翻来覆去哼唱着，却又一遍一遍重复着被淹没的命运。森林沉醉在狂热的风声中，在漆黑的月影下有如群魔乱舞。他深感疲倦，却又百无聊赖。
　　他想象故乡的模样，却记不真切。他想起一个人。他和这个人曾经手握着手飞奔过人群，飞奔过热闹的大街小巷，飞奔过一切的光和影……那时他满心狂喜，觉得自己仿佛挣脱了肉身，灵魂旋转着上升，轻盈地掠过喧嚣人世，虽然它注定仍要回归肉身，重重地再落回到尘世上。但那刹那间，也是欢心雀跃。
　　还有，在突如其来的狂风骤雨戛然而止之后，站在高耸的塔顶之上，他和那个人看见一座缤纷的彩虹桥，犹如梦幻泡影般赫然架在半空中，他觉得出现了奇迹，尤其是在这佛教圣地，这座凭空显现的彩虹桥似乎有着另外的象征意义，他一边惊叹着，一边沉思着，默默地在脑海中记下，这个和自己一样专注地欣赏彩虹桥的人的侧颜。所以，那一刻也成了他故乡记忆中不可抹煞的永恒。
　　最后，是那个人手心的温度，也同样刻骨铭心。因为在一个春寒料峭的晚上，那个人瞥见了蜷缩在黑夜一角里冷得打寒战的他，那个人伸手将他一把拉到自己身旁，用自己两手轮替握住他的手替他取暖。他记得那个人的手握得很紧，那手很温暖，仿佛所有的热量都随着那个人的一只手，传到他的手上，再源源不断地传到他的全身，于是他的手不冷了，他不发抖了，他的身子暖和了，连一颗心也被捂得滚热，他觉得那个人的手一定有着某种神力。虽然那个人的手最后还是松开了，但那个人手心留下的温度，时常浮上他思乡的记忆。
　　但，思乡，还是思人呢？说到底，关于他思念家乡的几个片段，还是由关于那个人的零星记忆所组成的。或者说，倘若故乡没有那个人的存在，那么故乡也不复存在了。那么，那个人在他心中占多重的分量呢？一份寄托，一份他独自一人生活在这片荒芜的森林里的念想，一份随故乡一齐浮现的回忆。他突然觉悟，他随口哼的那几段小调的旋律，好像也是那个人所钟爱的。他想到这一点后，重又陷入了迷惘，他担心从此也许再也见不到那个人了，因为临别时当听到他表达说希望以后再见时，那个人脸上闪过一丝忧虑：“恐怕以后再见的希望也是渺茫。”这话是什么意思呢？那时他听见这话后，停顿了一秒，脸上满是恐惧与迷惑，平生他第一次感觉到了无助。渺茫，难道是指以后很难再见或者再也见不到了吗？如果很难得见到了一面却又要很快分别的话，那么这和永别又有什么区别呢？那么，就连那个人也要就此离开他的世界，仅仅虚化成一份记忆，一段令人牵肠挂肚，追忆往昔时的陈年旧事了吗
　　好吧，既然如此，面对那个人抛过来的这句话，他竟无可奈何，也只能哑然吞下这句诀别，留给自己慢慢咀嚼消化了。
　　但此时此刻，在这百无聊赖的月圆之夜，他无意中又想起那个人，也只能权当是自己精神寂寥，别无他法来缓解的一个下下之策了。
　　他忽然又想起，和自己同住在这片森林的，那个叫乌鸦的少年已经好久没有现身了。不知今夜，少年又身在何处。
　　他目不转睛，痴痴地凝视着那轮又圆又大的月亮，继续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