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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赴死 呕血将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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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乌鸦的少年松开他的手,他手背破损处结的褐色的疤渐渐变淡,变成了几乎透明的琥珀色,并簌然抖落了,先前绽着的肉已俨然被一层新皮所掩盖保护着,新皮肤的颜色显然比附近的肤色更洁白,更柔嫩。
少年望着他泪水模糊的脸颊,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头,伸手想为他拭泪,却突然像是心口挨了一刀,惨烈地叫了一声,急弯下腰。少年脸色惨白,额头不断渗出汗珠,少年用左手扶着地支撑住身体,右手捂住心脏,赫然吐出一口鲜红的血,大口地喘着气,一对眸子也失了光彩,并一点点黯淡下去。
他滚落不歇的泪珠也突然凝滞住了,仿佛在极寒中一下子凝固成了冰珠,他惊惧地望着眼前判若两人的少年,他想不到少年此刻竟会突然变得如此虚弱,好像受了很重的内伤。
他也永远不会知道,少年会变成这样,是因为中了这片森林里荆棘的毒,而本来中毒的应该是他。
而此毒,在这片森林里,任他如何寻找,都无药可医。
他心有预感,十分担心少年的安危,也顾不得擦去悬在面上的泪水,他急切地望着矮下去的少年,想用手抚摸少年的背使少年好受一些,但少年的身体却颤抖得更加厉害。
他头一次发觉,少年原来宽广结实的后背,其实很单薄,很瘦弱,支撑着少年身躯的那副骨架该是多么轻薄纤细啊。
他不由地心疼起少年,他呆站在一旁却束手无策,他竟不知要怎么做才能帮到少年,而少年明明帮了自己这么多次,他因而内心更添了一份焦灼与忧愁。
良久,他不再作声了,也不再感到惊恐与忧虑,那神色中却添了一丝坚毅与果敢。他松开握着少年肩膀的手,缓缓立住,闭眼,终于觉得风摇动树叶的沙沙声,溪水流过石涧的哗哗声,乌鸦冲上云霄的呱呱声,将死的夏虫有气无力的哀鸣声,这片森林中的一切声响都在渐渐消融,消逝,最后消弭。他的耳中只剩下隆隆的声音在低徊,但那最后一点杂音,也如被深冬点点飘落的雪,一片一片覆盖,掩埋了。他觉得此刻世界静若太古,有如宇宙诞生之初,还没有孕育出讨厌的爱作乱的生物。
他凝神静思,几次三番试图在记忆中抹煞那些零星的所谓美好回忆,觉得自己似乎置身于一片混沌的黑暗里,板着冷冷的面孔,一粒粒地掐碎那些闪着微光的萤火,扑灭那星星点点的火花。虽然他要咬着牙,忍受身处的空间更加黑暗、更加阴冷可怖带来的恐惧感。
当最后几处星火也熄灭殆尽之际,他便暗暗做了打算,也做好了觉悟,他心中为终于即将断却尘念、怀着对世界永恒的憎恨与厌恶而愤然离世而感到一丝强烈的喜悦,凄惨惨的喜悦。他神经质地攥紧了拳,咬破了嘴唇,渗出鲜血。无边黑暗里浮现出一些他宿敌的丑恶狰狞的嘴脸来,他却并不朝他们怒目,只轻扬嘴角,轻蔑地冷笑。但他看到朝他恶狠狠做鬼脸的仇人中,连至亲也在行列时,不禁嘴角抽搐,内心一阵剧烈的绞痛,如滑溜溜的毒蛇从他口中窜入,疯狂地啃食心肝,顿觉胃中翻江倒海,好不恶心,但他又感到一丝狠毒的快意,用沙哑的喉咙泼吼:
“你们,你们好……怎……”
他想狂笑一番,笑自己的轻信与愚顽,但未笑出口,却抽噎住了,苦涩的泪水封锁住了喉头,他却仍挣命强笑着,便成了非哭亦非笑,一只乱嚎的史前怪物。
此刻,任何言语都苍白无力,不足以发泄心中无限委屈与苦痛,便选择恢复嚎叫的原始传统。
唯此之时,死意已决。
看这番情形,少年不知何故,呕血不止,身体虚垮,皮囊似已空。少年同我非亲非故,却待我如长兄,几次三番救我性命,指点迷津,一副心肠却总心系于我,不似世人心如豺虎。
少年纵心清如水,目光澄澈,坚强模样,但总也不过是个少年而已。奈何失爱于上天,上天竟要夺去少年性命,让这样年少的生命交付于上苍?再者,我见少年眼眸似也有忧郁氤氲,想他幼年命运也是坎坷多磨难。少年自名为乌鸦,并非雅号,也非谑称,竟是少年如乌鸦一样失宠于人,举世厌弃的可悲命运的谶语啊。而今,少年终于又要被上天给厌弃了吗?少年于我恩重,除却少年,无人再可信任,无人再予我甘泉饮水,少年命不久矣,我业已斩断尘缘,当随少年去矣,这样共赴黄泉也好作伴。
想罢,他便重又端端地跪坐在地上,做好了赴死的觉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