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之死》Key&Lock

4、红与蓝

　　Chapter 4. 红与蓝

　　The light is shattered into gold on every cloud,my darling,and it scatters gams in profusion.
　　Mirth spreads from leaf to leaf,my darling,and gladness without measure.The heaven’s river has drowned its banks and the flood of joy is abroad.
　　亲爱的，光明在每朵云彩上散映成金，它洒下珠宝无数。
　　亲爱的，快乐在树叶间弥漫，欢喜无边。天河决堤了，欢乐的洪流奔腾而出。
　　泰戈尔•《吉檀迦利》

　　“我回来了。”
　　并不是真的期待有人会回应自己，只是习惯而已。
　　Dan的童年记忆很模糊，因为实在没什么值得记住的大事，家里关于自己的照片也很少，为数不多的几张独照都是拍摄在Tea出生之前。一直就职于政府部门的父亲有着公务员的严谨性格，虽然从没打骂过孩子却也不苟言笑，因此从某种意义上扮演了“严父”的角色。母亲就相对随和一些，但在妹妹出生后就把生活重心完全转移到了她身上，对自己曾经的关注也仅限于幼时的礼仪教育，诸如吃饭前要等大家都入座了再开动、回家时要说一声“我回来了”之类的——但就算是这些轻描淡写的嘱咐，Dan也都牢牢记在了心里，每天、每天都在实践着。
　　走进院子，Dan远远地看到那个站在花圃前的身影，不知不觉停住了脚步。正在弯腰观察杜鹃的Tea察觉到有人进门，便站起身转头看过来。
　　“回来了？”
　　虽然面无表情，但Tea今天心情好像很不错的样子，从和自己搭话这点就可以看出来。
　　“……啊。”
　　Dan有点局促地把手伸进裤兜，摸到里面的东西后紧紧攥住，下定决心走了过去。
　　“呐，这个给你。”
　　白皙的手心上躺着一个黑色的手机吊绳，式样是最近正在流行的韩款布偶，怪怪的表情和粗大的针脚再搭配上恰到好处的色块拼接，就算挂在书包上也相当醒目。
　　“什么啊……这是？”
　　Tea挑起眉毛，不明所以地看着Dan。
　　“是饰品啦，挂在手机上或是别的地方都可以。呃……今天班上的女生为了收集这个买了三本杂志，结果运气不怎么好，所以就把重复的一个送我了。”
　　“哦~这样啊，那你自己留着用吧。” 把视线再次移回到绽放的花朵上，Tea淡淡地说道。
　　“诶？”
　　“只不过是赠品，为了那种东西竟然一连买了三本杂志，那个女生真是有够蠢的。”
　　“可是……”
　　“收下它的你也让我无话可说。真是不了解我呢……平时有见过我挂这些小玩意在书包上么？”
　　Tea的话让Dan如坠冰窟——关于这个饰品来历的解释都是谎话。因为今天碰巧听到女生们叽叽喳喳地聊天，当时几个人都围在一个女生身边叫着“好可爱”“受不了了，我也想要一个”之类的，稍微注意了下发现是一种手机吊绳，样子很有趣，那几个女生最后约定一起去买，连店名和位置都说了。想着一向都不用这些东西的Tea或许会有兴趣尝试下，Dan悄悄去了那家饰品店，犹豫半天后买下了手中的这个。
　　为了收集赠品一口气买十本杂志的的人自己都见过，不过那人是个接近疯狂的机战迷，而且是男性——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吧，看来自己还真是找错了借口。
　　“那……那算了。”
　　Dan垂下手臂，低着头转身走开，粘在布偶上的玻璃零件扎得手心好疼。
　　“等一下。”
　　身后的Tea不知是什么表情，被叫住的人却瞪大了双眼。
　　“我也没说过讨厌吧。没尝试过并不代表不喜欢，只是觉得有点麻烦而已。你还是没变，一点都不执着呢，哥哥。”
　　“！”
　　“该说你什么好呢……体贴？可这种不深入的替人着想归根究底只是自以为是吧。”
　　脚步声渐渐接近，比起那个，毫不留情扎向Dan的话字字如针，让他有种拔腿逃离的冲动。
　　“不许逃跑哦，不然你的心意就传达不到我这里了。”
　　仿佛察觉到他的动摇，Tea柔声说道。
　　没办法了……从买东西到送出来都是我的错吗？弄到现在这般田地，其实只能怪自己太笨了吧，Dan苦闷地沉默着。
　　“呐，给我。”
　　突然搭在右肩上的手着实吓了Dan一跳，他努力整理好心情，僵硬地转过身，递出了那个挂绳。

　　终于再次这么近距离地看到Tea了呢。从她上小学后两个人就再也没有什么兄妹间的亲密举动，连揉乱她头发的机会都没有——升入初三的Tea更加明媚夺目，不止是天生出众的外貌，更让人移不开视线的是她浑身散发的生气，最近这种气场中又增添了理性的成分，时不时面无表情地吐两句一针见血的槽的Tea真是可爱到不行，相信她身边的人也都是这样认为的吧。
　　从来不觉得Tea是个被贴了标签的女生，什么“典型的优等生” “听话的乖女儿” 之类的都与她无关，Tea只是在做自己，所以即使个性不完美也不会轻易被指摘，因为她的表里如一是大家都看得到的。对于这样的妹妹，自认为一无是处的Dan只有羡慕的份，久而久之这种感情竟质变成了另一种危险的东西，然而目前苦恼的还只有他一个人而已。
　　Dan在同龄的男生中绝对算不上高大，维持低头的姿势却还是能看到Tea的发顶——现在那里正细细颤动着，眼前的人似乎在酝酿一场爆笑。
　　“噗！哈，哈哈哈……”
　　Tea一边笑着一边后退，狂笑不止的她最后干脆扶腰蹲在了地上，左手还紧紧攀着一从杜鹃花。
　　“怎，怎么了……”
　　“哈哈哈……哈啊……哈……”稍稍缓解的Tea抹了下眼泪，抬头看向不知所措的Dan。
　　“因为你太好笑了嘛！刚才那副样子……哪里像是要送礼物给别人，我是债主么啊哈哈哈……”
　　“诶？是，是么……”
　　Dan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下后脑勺，心里却渐渐涌起一股无法形容的感觉，实感一点就好像是温热的朱古力流淌过心田的触感。
　　Tea她……在家里好像没有露出过这样的表情呢。现在的她，应该就是父母视线之外的样子吧，更加真实了，学校里的那些人真是太幸运了啊。
　　察觉自己渐渐生出拥她入怀的心情，Dan不自觉退后两步，磕磕巴巴地说了句“我要去换衣服了”就不见了人影。
　　刚缓过气来的Tea慢慢站直身体，形状漂亮的指甲轻碰着一朵开得正旺的杜鹃，蓬松的卷发遮住了大半个侧脸，只有纤长的睫毛间或眨动着。

　　今天的晚餐是咖喱牛肉拌饭，每个人的盘子前还放着一碗海带汤，其中漂浮的层层叠叠的蛋花却似乎有点喧宾夺主的样子。大家落座后就立即开动，钢制的勺子偶尔挂擦着盘底，发出难以名状的轻微噪声，持续低鸣中的空调源源不断地输送热气，客厅有着催人入睡般的温度。
　　“我吃饱了。”
　　Tea放下筷子，双手插进毛衣口袋了顿了几秒，目光淡淡扫过碗底还剩下一些米饭的Dan，随即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啊，完全不晶莹剔透呢，Dan看着这些今年上等的新米想道。夹起来仔细观察的话，被咖喱和水汽泡得黄浊绵软的米饭除了被人面无表情地一口吞下外，恐怕不会引起任何对已逝生命的怜悯。
　　是因为无法在被碾压时发出悲鸣吧。上周末去便利店时远远看到动物权益保护者游行的场景——三四十人举着横幅在主干街道上缓缓前进，没什么规律地喊出一两句响亮的口号：“保护动物，珍惜生命！”自己的视力很好，所以把十米开外的巨型海报看得很清楚：那是一幅被剥了皮的狗陈尸案板的照片，的确很有冲击性，因为是人们熟悉和喜爱的动物，因为流了很多血。
　　没什么好惊讶的吧，这种行为。一边要吃下平时被称为“朋友”的物件，一边要维护那些物件的生存权利，人类总是自以为是地矛盾着。
　　其实朋友什么的只是人类单方面的想象吧。动物没有思考人生的能力，可是却跟我们一样能够以新陈代谢和奔走跳跃来显示生命力，所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人类就由单纯地猎杀它们果腹蜕变成了从动物身上寻求慰藉，但对肉类的需求仍在持续着。没有办法不吃肉呢，因为很美味，而且动物蛋白是大豆之类的植物所提供不了的，想要长得更高更强壮的话就要吃掉那些跟我们一样有着温暖体温的生物。
　　比起吃掉动物的行为，浪费食物才是最不能被原谅的吧。自然界本来就是残酷的物竞天择，不够聪明或是没什么一技之长的生物必然会被更强的家伙捕杀，这一点完全没有回转的余地——人类若只是为了果腹倒也无可厚非，但自从“情感”这种东西被意识到后事情就变得麻烦了。首先是不对等性，因为小狗很可爱所以吃掉它们就是残忍的行为，简直可笑；其次是优越感，人类是归属动物却高于动物的存在吧，所以应该保护那些比我们弱小的生物，自以为是。吃肉这种事情本来就没有任何应该指责的地方，因为有能力去捕杀所以必然有权利吃掉战果，但有一点——如果不能把食物吃光光的话就是浪费，而那才是最不能被饶恕的行为。草原上的狮子吃不完的羚羊尸体会有獵狗来拣食剩余，最后骨头上附着的细小肉末会由秃鹰清理得干干净净；尘归尘，土归土，一切终归轮回。而人类会把不喜欢吃或剩余的食物倒进垃圾箱，在腐化殆尽之前将滋生出无尽的细菌和蚊蝇，由它们来接替人类本应尽的义务不是很令人绝望么？
　　如果怕麻烦的话，干脆做个素食主义者好了，不过好像也是在逃避责任的样子。

　　“都多大了还在吃饭时玩，一个男孩子竟然还没Tea吃得快。”
　　妈妈的声音不大却足以令Dan立刻回神，他有些懊恼地咽下嘴中的咖喱饭，低低地说了声：“我吃饱了。”
　　筷子还没放下，就听见空气中一声钝响，似乎是从Tea的房间那边传来的。
　　爸爸从晚报上抬起头来，表情并无太大变化，妈妈却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那孩子……”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冲进了客厅，脸色潮红的Tea看起来呼吸急促，左手还紧紧抓着一个本子。
　　“是你们干的吧？！”
　　Tea举起那个深蓝色的硬壳笔记本，向妈妈这边吼道。
　　第一次听见她这样大音量地对父母说话，Dan呆呆地坐在那里，手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按在桌布上。
　　“什么啊……”妈妈有点不明所以的样子：“话没说清楚吼什么。”
　　“少在那儿装了，其实就是你们吧，竟然偷看人家的日记！”
　　Tea愤愤地垂下手臂，蓦地把目光转向面无表情的爸爸。
　　“你也说两句啊，这孩子到底怎么回事，平时不这样啊。”
　　爸爸不紧不慢地把晚报合上，一边折叠一边说：
　　“没想到初中生的生活还真是丰富呢。”
　　喂喂，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吧，Dan无语地塌下肩膀，看着不知是大条还是恶质的爸爸。
　　“你……你果然看了！可恶……”
　　Tea的眼圈陡然发红，声音也哽咽起来。
　　爸爸抬起眼睛，安抚式地笑了一下，声音出奇地平稳：
　　“没什么吧，反正也不是不好的东西被人看到。要说隐私什么的，你还早了点。”
　　完蛋了……Dan按住额角，觉得这次的争吵不会轻易收场。
　　原本被人看到隐秘的心情和不想公开的经历就很惊慌了，接着又是被俯视着冒犯，然后是致命一击——你的所谓“隐私”根本就没资格称为隐私吧，所以看到了也没什么。爸爸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残酷了？！
　　果然——
　　Tea的表情在彩色转盘般地大变一通后，扔下一句“我再也不想跟你们说话了！”转身跑掉，随即传来让天花板为之一震的关门声。
　　Dan低着头，视线在桌布上的左手和右手间来回逡巡，最后犹豫着站了起来。慢慢地推开椅子离开餐桌，Dan的余光告诉他，还坐在那里的两个人根本没有一个在看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