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之死》Key&Lock

3、黄与绿 Dan与G

　　Chapter 3. 黄与绿

　　Clouds come floating into my life from other days no longer to shed rain or usher storm but to give colour to my sunset sky.
　　从别的日子里漂浮到我生命里的黑云，不再落下雨滴或引起风暴了，而只给予我夕阳的天空以色彩。
　　泰戈尔•《飞鸟集》

　　“早上好~”
　　果然是Killy一贯的大嗓门，不过因为自己的被动性格，在这班上肯跟他主动打招呼的也只有这个家伙了。
　　“早上好。”
　　Killy看了他一眼，转过头继续跟后面的同学聊刚才的话题。
　　“话说这次好像每个班都要出节目的样子，学生会那些家伙……”
　　“是呢，都已经是应考生了，还要操心这些事。”
　　“不过最近看书也看得烦了，正好放松下啦~”
　　“诶~你还会看书啊，昨天打游戏到半夜才差不多吧。”
　　“切，不要看不起人嘛！老头子最近管得超严的呢，貌似还真指望我考个什么重点之类的。”
　　“你脑筋这么好没问题的啦，倒是我才发愁呢……”
　　“啧，你愁个P咧，是发愁清华、北大选哪个才好吧！”
　　“啊呀，你在嘲笑我吧~真是的。”
　　虽然这么说着，身材偏矮胖的眼镜男却掩不住笑意。
　　Dan没有加入他们的闲谈，只是把一会儿要用的课本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新买的日记本放进书箱深处。
　　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明明有明显到不行的缺点，却还是会被很多人喜爱，提到他时也只会附和着说一下“真是麻烦的家伙呢”，却绝不会从心底拒绝和那个人交往，Dan的同桌就是这种人。
　　Killy刚才的话似乎有点奉承的样子，但和他交往过的人都知道这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圆滑，而是那个人发自内心的体贴；因为说得太自然了，所以即使听者知道不是真的也会很开心，甚至有点感激。
　　有点羡慕Killy呢，Dan看着数学习题想道。
　　其实也不是多难的事，只要自然地插进他们的对话就行了，可是有时沉默这种东西简直就像有惯性似的，一旦长久地不发出声音，想再开口就相当困难了。一开始是不想说话，后来大家习惯了自己的沉默，自己真的加入对话时就会有点惊讶，然后因为紧张自己又会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尴尬后下一次就真的不愿意再开口，久而久之就变成了孤僻的家伙，真是恶性循环呐……
　　原本班级就是群体化的东西，不参加小组讨论或是课后闲聊的话就会显得格格不入，这样的自己被大家不喜欢也就不足为奇了，现在唯一可庆幸的就是还没有人对自己表现出排斥的情绪，毕竟“不喜欢”和“讨厌”还是有距离的。

　　“呐，Dan你别一大早就发力啊，也来说说嘛！”
　　“诶？”
　　即使是超爱讲话的Killy对自己发出这样的邀请也是很少见的，今天自己的状态真的有那么糟么？
　　Killy挠挠头，一副“没办法”的样子。
　　“我们刚才在谈校庆的事啦，这回死板的大叔大婶们突发奇想，竟然让初中部的学生会担当活动策划，那些小孩子想必不会体谅我们这些应考生的负担吧，你说呢？”
　　Dan的脑海中突然浮现一张生气勃勃的脸，色泽偏浅的长发在记忆的一角飘浮而过。
　　“喂喂，怎么又发呆了？”
　　Killy夸张地用手在Dan的眼前晃了晃。
　　“……啊，应该吧。”
　　“不是‘应该’而是‘肯定’吧！听说主持典礼的人就是初中部的学生会主席呢，那个家伙可是学校的风云人物啊，明明是女生却强得要死，成绩啊运动啊都是万能，长得好像也不错哦。不过我还是对熟女比较有兴趣啦~”
　　“我看你是喜欢胸大的那种吧。”眼镜男揶揄了一句。
　　“胸可是女人身上的精华部位啊，完全没有的话不就跟男人没什么两样了么！”
　　两个人又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喜欢的女人类型来，Dan却突然插了一句：
　　“学校的风云人物……还有谁啊？”
　　眼镜男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立刻闭上了嘴巴，刚才好不容易才想坦诚一点说自己其实是个萝莉控的。Dan的手心微微出汗，却还是期待地看着Killy。
　　并不是真的对学校的名人感兴趣，只是突然想努力一下。因为想到了Tea，如果继续孤僻下去的话，像钻石般闪耀的妹妹总有一天会嫌弃沉闷的哥哥，或许已经在嫌弃了吧，只是没说出来而已。一想到有这种可能，Dan就觉得不振作不行，无论如何也不想被那个人讨厌。
　　“那个啊……”Killy摸了摸下巴，少见地绽出了柔和的笑容。
　　“没想到你也会对这种八卦感兴趣呢。虽然我是不觉得这个学校有什么了不起的啦，但好歹也是所私立名校，所以说到风云人物就一定会有校董的儿子——Gray。啧，一提那个小子我就来气，家里有钱有什么拽的啊，翘课、办些诡异的杂志社、女朋友换来换去……不过在这里讲话的我也没什么资格说他就是了，毕竟什么都比不上人家呢。”
　　眼镜男立刻出言安慰：“没有啦，Killy你的个性比那个人好多了。”
　　Killy耸耸肩，接着就“呜哦哦哦哦~~~~振作振作！”地怪叫一声，刚才脸上的那点沮丧果然一扫而光，此时的他又恢复了平常的玩世不恭状。
　　“啊啊，学校里还有几个比较强的人物，不过就没那么有趣了，比如考场死神于老头、有通灵体质的Rob之类的，当然我觉得号称自己有灵力的那个家伙完全就是为了引起注意才这么说的。”
　　“这样啊……”
　　Dan随口应道，心里却想着刚才的话题人物Gray——从大家的反应来看，那个性格好像不怎么样的家伙貌似不太受欢迎呢……但也好像只在男生中嘛。既然女朋友一大堆，应该是个很受异性欢迎的人吧。
　　不管怎样，那种人都不会和自己有交集的。

　　经历了一上午压抑的习题课，大家终于在午休时喘了口气，教室中都是三三两两围成一桌的关系不错的人，边吃便当边谈笑着。Dan呆坐了一阵，从书箱中拿出饭盒走了出去。
　　绕过图书馆，再对角线穿过体育场，最后沿着一条鹅卵石小路深入下去，便来到了茂密的灌木丛前。Dan轻车熟路地找到一个不大的缺口，弯腰钻了进去。
　　眼前并没有豁然开朗。面积只有半个篮球场大小的草地绿意葱茏，其间有淡色的野花点缀，空地周围都是十年以上的长青树木，繁盛的枝条在上空交织成天然阳伞，在下面乘凉避雨都是不错的选择。
　　为什么没有人来呢？在疑惑这个问题前，Dan其实应该回顾下自己发现这里的经过。
　　跟好奇心什么的没有关系，刚升入初中时路痴百分百的Dan只是在一次迷路时来到了灌木丛前，然后大雨突降，为了避雨他只好蹲了下来，于是就看见了那个缺口。
　　不想呆在教室里，需要一个人静一静时，这片空地就是Dan第一个会想起的地方。
　　坐在一棵粗壮的大树下，Dan打开便当盖，开始嚼起昨天晚餐剩下的胡萝卜。正当他消灭完讨厌的菜打算享用至爱的西红柿时，一阵人声由远而近飘进了耳朵。
　　“……不要。”
　　“真的不可以么？要不要再考虑下？”
　　“我刚才说过了吧，而且你是不是找错对象了。”
　　是……表白？可是听起来明明是两个男人的声音啊。
　　“拜托了~以你在学校的地位，这种事情根本就是易如反掌啊。”
　　“我跟你好像不怎么熟吧？”
　　“可是……看在Alay的份上，请帮帮忙！求你了！”
　　“我上个星期已经跟她分手了，你知道的吧？”
　　“什，什么……”
　　“有你这种哥哥，Alay还真是可怜呢。”
　　“不是的！我这样做也是为了她啊，如果我的方案可以成功入围，那她也能登台演出了，这不是很好么？”
　　相对纤细一些的声音急急辩解着，却招来了对方的一声冷哼。
　　“这种时候还要冠冕堂皇地装出一副好哥哥的样子么？话说就算我和Aley还在交往中，这跟你又有什么关系？我只对我感兴趣的人多少关注一点。”
　　“Alay她……很想表演那段独舞……”
　　“如果没其他的事，我先回去了。”
　　先前还毫无起伏的声音突然冰冷下来，透出主人极度的不耐烦。
　　“……你，到底要我怎么做？”
　　恳求的人似乎也下定了决心，顿了一阵才说出这句话。
　　“跟我交往。”
　　诶？！我没听错吧……这两个人不是……
　　“什么？”另一个人似乎也相当惊讶。
　　“相同的话我不想重复第二遍。虽然到目前为止对你都不来电，但交往看看的话或许会慢慢产生兴趣也说不定。”
　　“开……开什么玩笑！原来你都是这样威胁别人成为你的恋人的吗？！我真是看错人了！”
　　歇斯底里的声音包含了相当复杂的情绪，那个人退后了两步，重重的脚步声迅速远去，似乎是在拼命逃离的样子。
　　“哼，白痴一个。”
　　留下来的人嗤之以鼻。

　　太过分了……虽然整个对话都很奇怪，但相比起疑惑，Dan还是涌起了相当程度的愤怒。
　　不管怎么样，总是哼来哼去的家伙态度也太恶劣了吧！就算是拒绝也应该更礼貌些啊，即使身份再了不得，和自己说话的也是相同的“人”吧。如果完全没兴趣的话就不会答应对方的约会，到最后却拿那个来威胁对方，这个人还真是狡猾得可以。
　　突然一阵痛感袭来，Dan低头看向手掌，原来不知什么时候握紧的拳头害得指甲都嵌进肉里，留下四个青色的深凹。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冷静了？刚才好像有点多管闲事吧，明明跟自己都没关系的，还是接着吃饭算了。
　　Dan把筷子再次插进饭里，顺便慢慢伸直双腿，刚才听得太入神没变过姿势，现在麻到不行，却没注意踩到了一根树枝，空气中随即传来“咔”的清脆声响。
　　啊！突然觉得有点糟——Dan屏住呼吸，不敢再有任何动作，心里只期盼着那个被留下的家伙现在已经走了。
　　然而他的希望还是落了空。
　　随着一阵窸窸窣窣的摩擦声，一个人费力地从狭窄的缺口钻进来，站直身体后瞬间挡住一大片阳光，Dan从来没觉得仰头看人是这么费力的事。
　　“果然有老鼠。”
　　平静无波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是刚才那个人没错。
　　Dan仰了一阵头，突然觉得脖子很酸，于是低下头呆呆地看着饭盒。
　　“不解释一下么？”
　　解释什么啊……没有人说不许在这吃午餐的吧。
　　“先发现这里的人……是我。”自己也只挤得出这么一句话。
　　“什么？”
　　那人似乎没听清的样子，但也有可能是怀疑自己听错了。
　　快点离开可以么？再不吃饭就要硬掉了啊……Dan不自觉地皱起眉头，正想七想八时下颚竟突然被人抬起，力道不大却透着命令感。
　　“竟然比我先不耐烦了呐……喂，偷听别人说话怎么想都不对吧。”
　　简直是胡搅蛮缠嘛——为什么好好的个人时间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
　　被捏住的地方突然一阵疼痛，Dan简直想发出悲鸣，但还是忍住了。
　　“专心一点可以么？我不喜欢别人和我说话时走神。简单一点吧，跟我道歉就放过你。”
　　什么啊……长着一张聪明的脸却净说些莫名奇妙的话，这个人到底怎么了。
　　道歉就可以了吧，接下来就能好好把饭吃完然后安静地午休，Dan垂下眼帘，那三个字差点脱口而出。
　　但是，心底却有种力量一次次地阻止自己——不能妥协，无论如何都不能向这么差劲的男人低头。真诚的道歉是留给那些在意的人的，因为伤害了对方想要忏悔、想要获得宽恕才会说“对不起”的吧，这么重要的话怎么能随便说出口！动不动就道歉的人根本就没有在反省，那对接受的人也是种不尊重。
　　所以，Dan选择沉默，即使下颚一直在痛。
　　空气似乎凝结了一般，安静得能听到上方那人呼吸的渐渐加重。
　　完蛋了……会被杀掉。不知出于什么动机，Dan抬起眼睛看向那人背光的脸庞。
　　仔细看的话……很难评价，即使从同性的角度来看也算是相当端正的一张脸，可精致的五官中似乎又包含了什么令人不快的东西，就算微笑也不会让人产生亲近感——想来这蛮横的男人还真是可悲呢，因为接近他的家伙都是各怀目的的吧。
　　“哼。”
　　下颚被解放的Dan叹了口气，这种声音只有这个人才能做得既优雅又有气势呢，自己这辈子都没可能办得到。
　　“有趣的家伙。”
　　那人自顾自地下了结论，退后一步，一只手很自然地抚上另一棵树的树干。
　　“这次就算了，因为突然没了心情。”
　　什么啊……
　　“你的名字。”
　　“诶？”犹豫了几秒，Dan还是如实报上——如果想报复的话自己怎么躲都不行的吧，干脆直接说出来好了。
　　“我叫Gray。看你好像不认识我的样子，以后不会忘记吧。今天欺负了你，抱歉。”
　　若无其事地说完这些让Dan呆掉的话，Killy口中的风云人物转身走向几步之遥的灌木丛，却在缺口前停住，似乎打定主意不想再从这里钻过去。凭借身高的优势极目远眺后，Gray似乎发现了新的出口，一边向树林深处走去嘴里还嘀咕着“这不是有路嘛”，一边向Dan的方向摆了摆手：
　　“再会。”

　　Dan把目光收回到饭盒里，瞪大眼睛后“啊”了一声。
　　这里面，掉了一只个头不小的甲虫。
　　——所以说……那个样子道歉的家伙根本就没有在反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