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之死》Key&Lock

2、橙与黄 不被家人所

　　Chapter 2. 橙与黄

　　Lift me into thy world and let me have the freedom gladly to lose my all.
　　把我抬举到您的世界里去吧，让我高高兴兴地失去我的一切自由。
　　泰戈尔•《飞鸟集》

　　“这个多吃一点，降血压的。”
　　两截短短的芹菜由一双象牙色的筷子夹着空降到了碗里，Tea皱了皱眉头，兴致索然地拨了两下。
　　“我又不是老年人，哪来的高血压。”
　　“病都是从你这时候积下来的，再说味道又不差。”
　　“咿咿~~老妈你不提味道还好，这下我更没胃口了。今天的西芹怎么这么怪啊，比普通的那种细了不少，而且还有种超讨厌的香料味呢。”
　　“啊……是么，本来还想着新品种上市买来尝尝的，没想到你这么讨厌啊。”
　　“没~错~！”
　　“那下次不买了。不过咸淡还可以吧？”
　　“唔。”
　　随口应了一声，Tea单手托腮，边嚼着米饭眨眨眼睛。
　　“呐，这个怎么办？”
　　“再怎么讨厌也要把这一点吃掉吧，不能浪费粮食哦。”
　　“不要啦~人家是真心讨厌的说，一口都吃不下诶！”
　　“你这孩子……”
　　妈妈放下筷子，皱着眉头看了任性的女儿一眼，似乎有点将要发作的样子。
　　“啊呀……吵什么，给Dan不就完了么，男孩子一般都不挑食的。”
　　爸爸终于发话了，虽然声音不大，却也隐隐透出不耐烦的情绪。
　　“嘿嘿。”
　　Tea朝老妈皱了下鼻子，算是得逞的鬼脸，虽然嘴角挂着坏笑，却一点都未影响那张脸庞的惹人喜爱。
　　“喏。”
　　Dan的眼前多了一只碗，里面静静躺着两截芹菜。抬起头，Tea的脸上已经没了表情，理所当然的沉默似乎在说“快点夹走啊”。

　　对各自的喜好或是生日之类的信息了如指掌，这种事情虽然不能成为判断家庭成员亲密程度的绝对条件，却也有着重要的参考价值。
　　因为无论是谁，喜欢一个人就会想尽量了解那个人的事情吧，虽然有时用错方法也会惹人厌烦，但体贴的心情或多或少都会被喜欢的人感知到。
　　大家都这样做的话，不就是亲密无间的一家人了么？
　　但Dan的家庭是不同的，或许这只是他一个人的感受，因为同样被抚养着的Tea就从来没露出过寂寞的表情。
　　讨厌吃芹菜啊……真的很讨厌。自己喜欢的明明是叶子比较多而且味道清淡的蔬菜，可为什么就没人注意到呢？或者说，大家都有所了解，只是因为自己没有露出讨厌的表情？
　　这样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把自己不喜欢的东西推给别人了吧，因为那个人没有说“不要”；但面对这种让人痛恨不起来的自私，什么都明白的自己却拒绝不了。
　　因为，他们是自己的家人。
　　而且，长长睫毛下的那双眼睛也在看着自己。

　　“嘎嗞嘎嗞”地嚼着芹菜，浓浓的香料味立刻在口腔蔓延，果然是相当反胃的味道，Dan觉得自己的太阳穴都痛了起来，因为维持屏住呼吸的状态相当耗神。
　　“怎样？”
　　Tea探究性地看过来，眼中并不是纯粹的好奇。
　　“……”
　　本想耸耸肩轻松地表示下无奈，可是还没动作胃中就已开始翻江倒海，恶心的感觉海啸般袭向Dan。
　　“诶？”
　　看着哥哥的脸色骤然变白，Tea有点紧张地瞪大双眼。
　　不，不行了……虽然有在拼命忍耐，可是生理的反应根本不受意志控制。Dan霍然站起，捂着嘴巴冲向了厕所。
　　“这孩子怎么了？”
　　父母都有点不明所以。
　　这回轮到Tea耸耸肩膀：“知道你买的芹菜的厉害了吧。”心里暗暗咋舌——幸亏自己坚定立场，不然真的会被害死。
　　在厕所里吐了个昏天黑地，Dan才稍微感觉好了点。走到水池边洗了把脸，抬起头，镜子中那个脸色惨白如鬼魅的人真的是自己么？
　　这芹菜……幸好不是Tea吃到。
　　面无表情的镜中虚像发呆一阵，突然垮下了肩膀。
　　Tea一开始就说不要，想必是已经尝过了吧，可是反应却并没有自己这么强烈，原因很简单，芹菜不是她的死穴。正相反，如果是普通芹菜的话，Tea可以很高兴地吃下去。
　　所以，她并不是讨厌吧。
　　可是最厌恶芹菜的自己却被迫咽下难吃的东西，还狼狈得不成样子，这感觉真是太糟糕了。
　　不单纯是生理上，心中似乎有个角落窜起了一团火苗，灼烧般的疼痛。
　　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喜欢吃的东西，比如小孩子们共同的心头大敌胡萝卜，比如散发着怪异药甜味的菠菜根，还有诸如味道浓烈的芫荽之类的香菜。可以忍耐的自己都忍耐了，但对芹菜和芫荽却一直不能接受，家里做包含这两样东西的菜时就只能以白饭为主食，这时自己总会吃得很少。
　　父母似乎没有发现的样子，因为吃饭时除了给挑食的Tea夹菜，两个人的眼睛都只会关注各自的饭碗；而Tea，观察力超人的她即使对自己态度冷漠，也一定能察觉什么。
　　可是迄今为止，她都没有出手帮过忙，反而总是有意无意地引导父母把讨厌的菜推给自己，简直就像恶作剧一样。
　　Dan叹了口气，转身离开厕所。
　　这样也好，最好不要对我太温柔吧……只要你不曾开口说过“讨厌” 就可以。
　　回到餐厅，Dan拿起筷子继续未完的晚餐，虽然饭都冷掉了。
　　“啪”地放下碗，爸爸噫了口气，接着站起身走向客厅的沙发。Dan瞟了一眼他的背影，又低下头，耳边传来妈妈的声音：
　　“竟然有这么难吃……真是没想到啊。失败呢……”
　　没想到什么？是自己的反应太大了还是这怪异的味道本身？Dan有点不安地想，却能感受到两道锐利的目光直直射过来。
　　尽快地把碗底的饭扒进嘴里，Dan低低说了声“我吃饱了”后起身离开饭桌，经过Tea身边时却听到从鼻中喷出的一声“哼”。
　　Dan的脚步没有停顿，他现在只想快点离开这里。

　　回到卧室，Dan坐在写字台前，对着放在台灯旁的一张照片久久凝视。那上面只有两个人，是上小学的他和刚进幼稚园的Tea。长势良好的草地因为在照片上看不到边缘甚至会让人产生这是草原一隅的错觉，其实那只是个公园中比较偏僻的角落而已。
　　盘腿坐在草地上的Dan穿着样式简单的淡蓝色运动衫，眼睛被强烈的日光刺得微微眯起；身后是撑着他双肩的Tea，浅棕色长发和鹅黄色洋装的裙摆一起扬起微小的角度。
　　如果没记错，这一幕应该是在全家仅有的一次周末出游中心血来潮的父母拍下的，谁按下的快门已经不记得了，但有一点可以确定——
　　那个时候，是自己最快乐的时光，跟童年什么的没有关系。
　　因为父母还会特意抓拍两个小孩在一起的镜头，自己并没有被遗忘；因为Tea还会无所顾忌地揪着自己的头发大声笑闹，于是便能以哥哥的身份宠溺她。
　　两个人开心的笑脸，深春浓浓的绿意，连同那阵轻风一起被定格在方寸之间，从此快乐的回忆便仿若有了实体。
　　然而，只是回忆吧。
　　因为在“现在”这个时空得不到，所以就一次次地回顾从已经逝去的时空中抢救回来的记忆碎片，人类这种生物还真是可悲呢。
　　把相框向右转了三十度的样子，鲜亮的颜色顿时隐入阴影。Dan从书包中掏出钥匙，打开了抽屉。
　　似乎有哪里不对劲。并不是突然变得凌乱或是少了什么，但主人细心的话仍可发现这里已经有人动过了。
　　全身的血液一瞬间冲向头顶又突然凝固，湿冷的指尖颤抖着伸向一个黑色的本子，打开后Dan呆滞了——
　　果然……被看过了。
　　仿若世界崩塌的坠落感让Dan顿时浑身无力地靠在椅背上，耳中突然出现尖锐的鸣叫，带来波浪般钝感的刺痛。修长的十指覆上渗出冷汗的额头，Dan紧紧闭上了双眼。
　　死神啊恶魔啊之类的什么都好，请现在就带走我吧，灵魂交给你们，随便怎么处置。
　　如果“那个”被看到，自己的存在一定会被彻底否定的吧。
　　被忽视的话只会让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小，那只要低着头、谁也不触碰就可以平静地生活下去；可是如果一直小心翼翼隐藏的阴暗物质被翻出来晒在阳光下，接下来发生的事可能会杀死自己也说不定。
　　明明就没有什么讨人喜欢的优点，却最害怕被讨厌被抛弃，这样的自己已经可悲地在无视中生活很久了，现在却因为不应存在的奢望而犯下了罪。
　　无可饶恕的罪，即使只把那些心情记录在纸上也不行。

　　低头呆望着拉开的抽屉，Dan慢慢把手伸向一本不太厚的书，下意识地摩挲起它的封面。
　　《泰戈尔经典诗歌》——毫不夸张地说，这是Dan一直以来的心灵支柱，治愈之书。
　　寂寞的时候，难过的时候，甚至比那些还要痛苦的时刻——譬如现在，Dan总会不自觉地翻开它，阅读那些已经烂熟于心的文字。

　　“我爱你，心爱的人。请宽恕我的爱。
　　我像一只迷路的鸟被你捕获。
　　当我的心颤抖时，它丢了面纱，赤裸裸呈现出来。用怜悯遮住它，我心爱的人啊，请宽恕我的爱。
　　如果你不能爱我，心爱的人，请宽恕我的痛苦。
　　不要在远处斜视着我。
　　我将偷偷地回到我的角落，在黑暗中独坐。
　　我将用双手遮住我赤裸的羞愧。
　　转过你的脸吧，别看我，心爱的人，请宽恕我的痛苦。”

　　随手翻到的这一页上一段短诗映入眼帘，Dan默默地念了两遍，终于用手遮住了眼睛。

　　很奇怪，原以为昨天会失眠，结果倒在床上就失去了意识，简直像昏迷般地陷入沉睡，可能是哭过后比较疲倦的缘故吧。Dan看了看手表，离早自习还有十五分钟，去文具店一趟应该没什么问题。
　　“请问这个多少钱？”
　　“啊，这个么？”
　　店主圆滚滚的手指敲了下银白色的本子，笑眯眯地说：
　　“三十块。”
　　“不是那个，是这个啦，带锁的这个。”
　　“哦——”
　　拖长声应答着，女人把Dan看中的日记本拿出来放在柜台上，瞟了一眼上面贴着的标签。
　　“这个更贵一些哦，四十五块。”
　　“……唔。”
　　拆开塑料封套后终于碰到了实物，磨砂的封面手感相当不错，打开后的纸质也很优良，而且颜色也不是刺眼的纯白，总体上很和自己的意。
　　只是价钱好像有点贵呢……
　　“不能再便宜些么？”
　　店主一边唠叨着“啊呀~这已经是最低价了”之类的套话，一边熟练地把本子装进工艺袋中，似乎很确定这笔生意的着落。
　　“这个……”
　　“我看你也到这年纪了，活活~”店主发出意义不明的笑声。
　　“诶？”
　　“特意买带锁的日记本嘛，一定是为‘那些’事吧。这个锁的质量绝对没问题，多花一点钱就可以维护自己的隐私了哦。”
　　富态的胖手把包好的日记本推过来。
　　“……嗯。”
　　就算贵了也没什么吧，新的日记本可以让自己重获安全，零用钱的话……最近的午饭吃省一点好了。
　　付过钱后，Dan把东西装进书包，离开了仍旧挂着营业用笑容的老板娘。

　　走向教学楼的路上，Dan抬头看了看——
　　今天的天空，好像有点阴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