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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外婆的成全与外公的执着(一)
梦里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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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的梦里,家徒四壁的地下室里,到处堆满了破铜烂铁。冰冷的床弦边,余凡低低在哭泣。病榻上,是弥留之际的外婆拉着他的手,外婆已经一天一夜滴水未进,她的眼睛已经浑浊不堪,舌头也不再灵活,她喘着粗气,边哭边说,“凡凡,怎么办,外婆死了你怎么办?外婆在一天,有人照看你一天,外婆若走了,谁管你?”
余凡无助的看着外婆,他心里害怕,不知道说什么,只是不停的哭,他无力的哀求,“外婆你不要走好不好?我以后会更听话的,我会好好写作业,好好陪你捡瓶子,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外婆,我再不贪玩了,你不要走,你不在了我害怕。你要去哪里?你实在要走就带凡凡一起去。”
外婆听了孩子的话,心里悲切,她大哭一声,“我可怜的子,你要好好活下去。哪怕当牛马畜生,哪怕爬街当叫花,哪怕当过街老鼠,你都给我好好活下去。”
她哭得悲切,“我可怜的孩子,我可怜的女儿,老天爷啊老天爷,你为什么这般狠心,我邬梅晓一生未做任何伤天害理的事,你为什么这般狠心啊老天爷。余加华,你不得好死,死后被拔了舌头下阿鼻地狱,我诅咒你生生世世,我诅咒你。”
说完这句,外婆就断了气。她的眼睛瞪得像牛眼睛一样圆,舌头长长的拖了好长一截出来,肚子一下鼓起来,把她的破夹衣都撑了开来。
终究是死不瞑目!
“鸣鸣,快醒醒。”
“这孩子,是梦到了什么伤心事啊,在梦里都哭得这么伤心。”
“鸣鸣,好孩子,快醒醒,妈妈爸爸都在这里呢。”
梦里,汤禾茂分不清自己是余凡还是禾茂,周遭一片漆黑,他又冷又饿,守着外婆的尸体已经三天三夜,就这样结束吧,他想,这样结束了也好,“外婆,你不要走,你不要丢下我一个人,你若实在要走,就带我一起走吧”。
黑暗中,似有人一斧将这黑暗混沌劈开,一道刺眼的金色光芒倾泻而来,两只温暖的手伸向他,“鸣鸣,快过来,爸爸妈妈在这里呢。”
禾茂猛的睁开眼睛,脸上,湿漉漉的一片。
原来,南柯一梦!
原来,那是上辈子的事了。
“傻孩子,是不是梦到你爹捶你了。”外婆表面拿话取笑他,但眼里都是切切关怀。
“估计是梦到作业没有做完,担心呢。”汤妈笑着说道,边将他揽在怀里,替他擦干眼泪。
“没出息,多大啦,睡个觉都要哭。”汤爸佯装不屑的逗禾茂,“还仰仗你以后管千军万马,但是你看你连个瞌睡虫都管不好。”
汤禾茂看了看眼前热气腾腾的三人,心里一时百感交集,“有家,真好。有父母,真好。”
他环顾了四周一眼,不见猪幺树幺身影,心里空了半拍,“弟弟妹妹呢,她们去哪里了?”“去你大姨妈家了,”汤妈看他茫然所失的样子,哑然好笑,都说姊妹是上辈子的冤家,这辈子不是冤家不聚头。平时你争我抢,但要一时半会儿真见不着了,又牵肠挂肚得什么似的。“刚刚你睡着了,你三姐和七妹过来把他们带过去了。”
“哦,我说怎么见不着他们了。”他若有所思,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鸣鸣,陪爸爸一起去外公家。”汤爸从外婆家房子里走出来,一手提豆腐一手拿银片膏,看着怅然所失的儿子道,“我们去接你外公和小娘舅一起去大姨妈家过中秋。”
一天实在太短。短到还来不及好好拥抱晨曦,夜幕就翩然而至。
禾茂跟在汤爸的身后,他记得他只是打了个盹的时间,天空就换了颜色。刚刚明明还是阳光明媚,晴空万里,五光十色,现在就只剩一片黑,仿佛被谁家调皮的孩童打翻了墨汁瓶,那天瞬间被染得均匀透黑。
“外公和外婆,爷爷和奶奶,他们为什么不住在一起?为什么不一起生活呢?”禾茂跟在汤爸身后,一拐一拐的沿着小路高高低低的走着。前面的汤爸深一脚浅一脚,还不忘叮嘱身后的儿子千万小心,不要踩脏鞋子。
“呃,这个怎么说呢?你还小,说了你也不懂,你长大了就知道啦。”汤爸忽悠禾茂道。
切,禾茂不屑,大人们总是这样,有什么不方便解释,或者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的时候,总是会用一句,“你还小,很多东西,长大了就知道啦”来打发孩子。这句话堪称万能宝典,比万能的度娘还好用,让你明知是敷衍,却仍无能为力。
“我觉得外婆很好,外公以后会后悔的。”禾茂幽幽的说道。
“是啊,你外婆是很好。哎,奈何天不从人愿。”汤父叹道。不对,这孩子刚刚说什么来着?这人小鬼大的口气是向谁学的?
外婆家距离外公家也就是十分钟路程,汤禾茂觉得脚都还没走热,就到目的地了。眼前是一间田字型的瓦房,这构造,这材质,一看,就是出自外公自己的手笔。禾茂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打量着这房子,心里感叹,“外公这要是晚生几十年,享受到国家义务教育政策,能够进学校好好读书,再经过四年本科院校正经研读,社会上应该会多一位厉害的建筑师吧。”
进了家门,豆大的灯光下,靠窗的桌子边,一位头发微白,鬓角星星的老人陪正着一个年级和禾茂相仿的男孩儿在读书。禾茂隔得远远的就看清楚了那书上的字,《弟子规》。
“老爹,”汤爸唤道,他用胳膊拐了拐汤禾茂,“鸣鸣,快叫外公,叫小娘舅。”
“外公,小娘舅。”禾茂顺从的喊道。
禾茂一直以为小娘舅是个女孩子,现在一瞧,原来是个男孩儿呀。只见那孩子长得眉眼弯弯,皮肤白皙,很是秀气,衣服干净整洁,看得出父母是精心照料着长大的。他坐在桌边,不发一言,眼睛里都是戒备神色,像一只怯怯的鹦哥,怯生生的盯着禾茂和汤爸。他旁边,是禾茂的外公。出乎禾茂意料,外公长得很是英俊帅气,他身材高大修长,一双长腿,用我们今天的话来说就是,脖子以下都是腿。他面庞线条似刀削,利落分明,五官立体,双眼皮深邃,咋一看,很像养活了一城娱乐八卦媒体的澳门赌王何鸿燊。
“我滴个乖乖,我咋没有遗传到这么好的基因啊。”禾茂暗羡。
外公还有一个很名副其实的好名字,许书文。果然人如其名!
外公看到汤爸和禾茂,很是开心,他赶紧从桌边走了过来,“九斤,你们啥时候来的,我一点消息都没收到呢。”
“中午点来的。”汤爸放下手里的豆腐和月饼,“在老妈那里吃的午饭。吃完饭坐了会儿。”
“哦,你们中午就到了。”外公重复道,“我看今天你大姐那边也没人过来喊,都没有想到你们已经来了。”
“来喊过了。”汤爸看岳父的表情,怕他多心,“小老三和小七妹下午点就来喊了,是我说我一会儿也要来你这里的,到时候我们再一起过去。”
“哦,哦,哦,原来是这样。我就说嘛,今天中秋节,怎么会一整天没个信。”外公释怀道。
说完,他向禾茂招手,“鸣鸣,大半年没见你,长高了不少,读书了吧?能认识多少字啦?”
另一边
禾茂的大姨妈,汤妈的大姐,外婆的大女儿许大珠家。
一间日字型的平房里,热腾腾的挤满了人。分别有大姨妈家的六个孩子,大姨爹。大姨爹姓张,孩子按顺序排下来,分别叫张大姐,张二姐…大姨妈肚皮能干,一口气生了五个女儿,第六个是个儿子,终于拥有了自己的名字,唤作发幺,并不叫张老六,可见性别决定地位!第七个孩子生下来,一看,女儿,名字又变回来,唤作七妹。家里还有树幺猪幺,汤妈许小珠,外婆詹氏。大人的笑声夹杂着孩子的吵闹声,满满一屋子都是热闹的烟火味。
“三妹,你怕不是第一次来我家这新房子吧。”许姨妈看着汤妈,自家的三妹,笑呵呵的说道。
许姨妈有一张标准的国字脸,她眉眼疏朗,不管身型还是外貌都无比相似自家母亲,性格却是天生的乐天派,整天笑呵呵的,逢人就笑,是以在村子里人缘很好。
“嗯,是第一次来,上次来,还差房顶没砌好。”汤妈说道。
“哦,对对对,上次你们来的时候还差一点点。”许大姐记起来了,“三妹,你看看,觉得我家这房子如何?雄展不?这可是我们新罗萝卜村的第一间平房。”许大姐自豪的说道。
“雄展,”汤妈很实诚,呵呵笑道,打心眼里为自家大姐高兴“要我说,是我们,只要有个住处都了不得,平房?想都不敢想。”
“三妹,快别理你大姐,”外婆在旁边打趣道,“自从她家小老大出门打工挣了点钱修得这间平房,你大姐大姐夫尾巴都要立上天了,逢人就邀请人家来他家参观,就怕别人不知道她家有平房,也不害臊。”
“哎哟,”许大姐没羞没臊笑道,“这有什么好害臊的,这高兴都来不及,我又不是去偷去抢的,这是我那有出息的大闺女挣钱回来修的。”
路人缘真是一个很奇妙的东西。有些人,不说一句话都会被喷死。有些人,就算在你面前赤裸裸炫耀,你也不会觉得反感,只会觉得可爱和真实。显然,我们许姨妈就属于后者。
“对对对,知道你闺女有出息,”外婆笑道,“你那有出息的闺女以后不嫁个当大官的就嫁个开大车的。”外婆顿了顿,看着汤妈,接着说道,“不过我瞧着这群孩子,就数鸣幺最在行,小小年纪,既稳重又懂事,还怪懂人心的,你以后啊,有大福气在后头。”
此时还在外公家逗留的禾茂莫名打了一个喷嚏,“怕不是有人在背后说我闲话吧。”
许姨妈听到自家母亲夸侄子,还不等自己妹妹表示谦虚,就不服输的接嘴,“妈你忒偏心了,我们发幺也不错,你也不夸夸他。我们发幺啊现在会写好多字了,见到老师,还会说老师好。有天,他爹骂他,他还说,老师说不能乱骂人,要做一个有礼貌的好孩子。”汤姨妈说着说着哈哈大笑起来,实在对自己儿子太满意。
外婆和汤妈被她的笑声感染,母女三人乐呵呵的笑了起来,格外亲切。
然后许姨妈突然一拍脑袋,“哎哟,瞧我这记性,九斤他没来过我这新房子,一会儿跑去老房子哪里怎么办?”然后对一群正玩得欢快的娃娃,其中一个男孩儿喊道,“发幺,你快去路边等你三姨爹,带他们来新房子这里吃饭。”
叫发幺的孩子头都懒得偏,他很不情愿嚷道,“我不去,我要和猪幺树幺玩,我还要吃花生。你喊三姐或者四姐去。”
“我说你年纪轻轻脑袋就不灵活了,”外婆瞪了许姨妈一眼,“九斤没来过,你老爹还没来过?你老爹不会带他来啊,用得着你兴师动众的去接他。”
“哦,对对对,”许姨妈还是一副乐呵呵的表情,“瞧我这榆木脑子。”
母女三人接着闲话家常。
“妈,”汤妈看了看汤外婆,欲言又止,想了想,斟字酌句的说道,“小婆婆既然都回去了,其实我觉得,你和我爹没必要再分家了。”说完,她飞快的看了自家母亲一眼,然后笑着去看自家大姐。
许姨妈是属于那种脸上笑嘻嘻,心里也笑嘻嘻,没有任何心机的人,她附和自家妹子说道,“妈,我觉得三妹说得有道理,虽说你也老了,要男人也没啥用,但是有个伴总是好的,不来不去,有个人说说话,还能预防老年痴呆。不过呢,还是要看妈你心里怎么想。”
汤妈听了自家大姐前半句话,忍不住来了个“呸。”再听后半句,“谁说自家大姐傻的?谁说自家大姐人云亦云的?人家聪明着呢。”
外婆听了两个女儿的话,沉默了半响,没有说话。
“妈,你千万别说我们还小,你们老人的事我们不懂。”许姨妈看自家母亲一言不发,赶紧说道,“我四十了,三妹也25了。”
外婆…..我没有要说这句….
汤妈…..狠,还是我大姐狠。
“那不是男人不男人,有没有用的问题,”汤妈白了许姨妈一眼,“那是我们的父亲,是母亲的原配,是母亲老了的伴。”
外婆听了自家小女儿的话,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无奈,有一丝寂寞。她看着屋子里欢喜的孩子们,眼光最后停留在大女儿的儿子,发幺身上。屋外,天上一轮明月悬空,那么近又那么远。你来我往的尘世里,每一天,道不尽的悲欢,诉不完的聚散。能逃避吗?不能!能改变吗?也不能!这世间,终究没有一个人真正懂另一个人。那么,不惊不扰!那么,成全,是我为你最后的努力。愿你有生生不息的动力和希望,愿岁月迂回,你想要的都能得到!
时光仿佛穿越回几十年前,外婆的目光变得清澈,眼神也开始清明起来。她缓缓的开口,像一首悠扬的胡琴,沙哑的述说着衷肠,述说着故事里的悲欢离合。
“我十五岁就跟着你们的爹。”像打开尘封已久的旧时光,她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只是一不小心,就被烟尘雾了眼睛,呛了口鼻“你们的爹年轻的时候,不但模样生得好,还特别有本事。他会造房子,会赶马车,他还认识许多字,看过很多书,还是他告诉我这个世界上,除了有我们中国,还有外国,有美国,有日本,有非洲。但那些国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总欺负我们,杀了我们很多人,他们抢我们的土地,抢我们的粮食,抢我们的钱,所以我们才这么苦。”
姊妹二人听得认真,一动不动。
外婆顿了顿,接着说道,“我们小时候,饿死了好多人,太惨了,漫山遍野,到处能看到尸骨。你们爹告诉我,都是怪狗日的帝国主义日本侵略者,他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没能成为一名军人,没能上战场去杀小日本。”
“那他为什么不去入伍当军人,不去杀坏人呢?”许姨妈一本正经的问道。
外婆听到女儿的问话,脸色难得有一丝羞铙,“那时候入伍要满16岁,他14岁时候我们俩就在一起了。”
许姨妈了然。
汤妈赞叹。
“对对对,”许姨妈傻兮兮的接过话,“我记得妈你说过,有一次我爹赶马车路过你们村,正好碰到你在水井边洗衣服,然后从此一眼万年念念不忘,回去就求我我爷爷来你们家提亲要娶你。你当时嫌他小,还不乐意呢。”
汤妈….大姐你记性还真好….
外婆瞟了自家大女儿一眼,“也不是嫌他年级小,当时也不知怎的,看着那么个像玉一般的人儿站在我面前,就怕不能和他有个好结果,就怕将来没有死别,也会有生离,所以,本能的想要拒绝。”
然,一语成谶!
“我这辈子最遗憾的事,你们也知道,就是嫁给你们爹这几十年,生了你们三姊妹,没能为他生个儿子,这是我欠他的,欠汤家的,我无话可说。”外婆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别人的痛。她的面庞是经历过岁月浮沉见惯生死离别的安静从容,那些岁月馈赠的不管是祝福还是厄运,她统统伸出手收下,接纳,包容,直至骨肉相连。
母女三人异常的沉默。
“我有所念人,隔在远远乡。我有所憾事,结在深深肠。”情深,从来悠长。遗憾,却是那极致的深情里明目张胆的一道疮口,慢慢腐蚀皮肉,慢慢溃烂,直至白骨森森,而你,却无能为力。
回不去了,终究是回不去了!